“醒了?”
沙林辉不敢睁开眼睛。
他能够闻到泥土的气息,那是他熟悉的,矿场特有的沙土味道。
他的脑子从刚刚开始就迷迷糊糊的,但是他并不蠢笨。在短暂的眩晕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装晕,然后发动各个感官,首先确定自己的位置和情况。
地点非常明显,大概是在类似于矿场或者沙场的地方。眼睛微微眯开一条缝,这边光线昏暗,不知道是洞里还是厂里——根据风的流通情况,厂的概率更大。
如果是厂的话,就还有机会。
沙林辉这么盘算着。
自己对这种厂房很了解也很熟悉,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掌握了自己过去秘密的男生大意了,居然挑这种自己擅长的地方。
太天真了!所以说年轻人就是太天真……
“啊!——”
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
“……我看你醒了挺久,叫你你都不应,以为你药量太重不行了。”
少年平静地把自己的脚从男人的膝盖处移开。
他特地换了双钉鞋,以粉碎膝盖的架势,踩在了沙林辉的膝盖处。
这一脚,踩断了沙林辉的计划和底气。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对方没有在他们昏迷的时候动手,不是因为他多么愚蠢天真——而是因为对方觉得不够。
这个岁数的少年,一个大一新生就应该要有一个大一新生的样子!清澈而愚蠢!怎么可以话都不说几句,直接下狠手?!
这家伙的童年他妈的是被虐待过的么?!心里变态么?!一点人类的感情都没有么?!审问犯人也他妈不是这样的吧?!
沙林辉一边痛苦哀嚎,一边在内心疯狂咆哮。
“啊,对不起,确实忘了。”
少年这么说道,平静地走远了一些。
啪。
啪。
啪。
耳边传来了三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一视同仁,免得处理麻烦。”
他轻轻说道,语气中带着的懊恼,仿佛真的只是做菜少了一个步骤的无奈。
远处的哀嚎让沙林辉多少有了些慰藉——人真的很奇怪,听到别人和自己一样受苦,反而会感到有些安心。
但是……等等,为什么是三声?
沙林辉有些疑惑,他那本就模模糊糊的印象里,自己之后应该只有一个外国人才对。
哪来的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甚至还似乎是个女性?
“啪啪啪。”
这次响起的不是踩踏的声音,而是拍手吸引注意力,和少年清脆的语言。
“各位来宾都醒了吧?哎呀抱歉,我们这边的唤醒服务有那么一点粗暴——毕竟我对药量的用度也没多少底。真的很害怕用多了把你们变成永远的睡美人。”
“……不好笑么?你们怎么都不笑啊。这个开场白我真的很努力想了。”
少年看起来特别沮丧。
但是回应他的,只有噤若寒蝉的压抑和因为痛楚而溢出的哀鸣。
“算啦算啦,太不配合给面子了。”
少年嘟囔着,摇了摇头。
“那就各自自我介绍吧——哦抱歉因为我赶时间回去照顾我家刚刚病愈的青梅竹马,所以这个环节跳过。我直接点个名。”
“沙林辉,嗯嗯,在的,很精神哦大叔;马塞尔・勒富,哎呀学长,昙县好玩吧~”
沙林辉看着仿佛真的在举办什么会议或者表演的少年,脊背一层层染上浸骨的寒意。
他太自然了,自然的没有任何生疏,仿佛天生就比平常人更加淡薄,缺失畏惧和害怕这个属于人类的情感。
又或者是经历过太多次畏惧和害怕,而对这种感情麻木了。
任何人在同类的哀嚎和鲜血中都会有所异样,毕竟同理心会让人天然对同类的苦痛产生反应。
但他没有。他甚至真诚地打招呼。
“剩下两位随便介绍一下吧。江英红,江珞花的母亲大人,欢迎欢迎~刘通发,江珞花生理学的父亲大人,哎呀刘老板初次见面久仰久仰。”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这个疯子!”
终于忍不住的江英红大吼了起来,她膝盖碎裂导致的鲜血染红了地面,而她甚至穿着一身优雅的睡裙,看起来根本就是被突然带到了这里,连衣服都没穿好。
“啊,江阿姨好。我是江珞花学姐的学弟啦。”
少年轻轻笑着。
“你算什么学弟!你就是一个疯子!疯子!!我一定会报警的,听到么了!我绝对会报警的!!!”
“那我很难办的,毕竟我们这边和那边是平行机关,也就是理论上各有辖区互不干涉——它们这方面没有管辖权。”
少年平静地说道,理所当然。
“什么……管辖权?”
女人有些痴呆。
“具体来说就是那边没有资格管我们这边的事情,就好像我们没有资格管小偷小摸刑事案件之类的。”
少年用有些懒得解释的公事公办发言。“其实你刚开始不在名单里的,因为无论是江珞花那边还是叶黎枝的执念,你都不在报复的名单里。”
“他们两个啊,一个不够疯一个不够狠,江珞花还是觉得你是她在意的妈妈,而叶黎枝也没法对一直以来照顾有加的江阿姨进行任何的怨恨。”
“可我觉得你在里面,是最让人恶心的角色。”
少年蹲下身,平静地看着她。
女人的眼眸慢慢染上恐惧,她大概也发现了,在说这种话的少年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的像一汪死水。
“你知道嘛,孩子受伤了会下意识找妈妈的。这叫做生命的本能。”
“但江珞花那天想要私奔,却找的是叶黎枝呢?”
“什么、什么私奔?”
“天呐你连这件事都不知道,你女儿死了那么久,你真的关心过她么?还是收了一笔赔偿,安安心心过你的体面日子了?——为了不让你说出口,这些人定期给你打钱,让你沉默了吧?”
少年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用知道私奔。你只需要知道,江珞花心里清楚,自己妈妈就是把自己推进房间的人。她受伤了,找不到人发泄委屈和痛苦,就只能骗自己,说妈妈就是这样的。妈妈是这样,所以她也只能是这样。”
“沙林辉卑鄙到恶心,但是阿姨,你才是真正把她推进地狱的最后一双手。她本来是在挣扎的,看到你压住她的手,她就不动了。”
“妈妈不应该保护孩子么?她在被人欺负的时候,阿姨你穿着这身漂亮的睡裙,优雅喝着红酒呢。你喝的是红酒,还是你女儿的血啊?”
少年笑着轻轻站起身,女人发出“嗬嗬”犹如咯痰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她视你为母,你却转身卖女。在你眼里,你是她的妈妈,还是一个终于把女孩养大的老鸨?”
少年环顾四周,轻轻笑了笑。
“你们四个人啊,比怪谈更可怕。”
“所以,根据华夏异常现象管控与维稳总局应对乙级怪谈专项条例原则,在针对无法完全预判行为的未知风险,需要专人监控、区域隔离。”
少年平静地看着他们,“正常情况下呢,你们应该得到专门的隔离。”
“是不是很开心?至少捡回了一条命。”
他用手指点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这样我就有点不高兴了。虽然这些故事和我其实压根没有关系,但毕竟纠缠在我家小青梅附近——况且任何有青梅竹马的人听到这个故事,都会被恶心到哐哐撞墙吧?”
“我这人遇到恶心的事一定要把它清理干净才行。世界上恶心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我没法阻止,就好像没法阻止人类群体那么大,总会有你们这种畜生的诞生。”
“阻止不了诞生,但至少在诞生之后,给予合适的肃正。”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秋云言,华夏异常现象管控与维稳总局,隶属于灵衡安抚司。职责为平息怪谈现象,不镇压、不销毁,主打沟通、了结、超度、归序。必要时候,可自行根据情况判断处理结果。”
少年笑着说道。
“不过其实这个怪谈毕竟是乙级,我很难写报告说什么,啊必须要讨伐一部分恶人来平息怪谈的执念。”
“我也想过类似于利用出租车怪谈,把你们悄无声息干掉,可还是不够解气。”
他拍了拍手。
“最终真的让我找到了呢——一个特别特别合适的怪谈。”
他看着那些惊恐的几人,嘴角弯起弧度。
“孩子们,孩子们,你们啊——听说过牛头人骑士的故事么?”
“互联网社区里,纯爱战士们口口相传的一个怪谈故事——据说,只要有恶心的牛头人事件发生,伟大的牛头人骑士就会捅死这些作恶之人,让纯爱再次伟大!”
“make pure-love great again.”
少年还贴心地为那个汉语很好的前外国留学生翻译了一下。
“那么!就让我们期待一下吧~看看有没有牛头人骑士,砍下你们那卑劣的头颅!”
“让我们把你们引发怪谈的恶,将结局交还给怪谈。”
少年这么说道,笑着坐在了旁边。
“怎么说来着?凡王之血必以剑终?缔造怪谈开端的人,也应该以怪谈为收尾。”
安静。
漫长的安静。
似乎并没有任何骑士出现,也没有任何动静和声音。
似乎这个所谓的牛头人骑士,根本不算一个怪谈——或者根本没法在这种情况下得到呼唤。
……
沙利辉的内心从彷徨到雀跃,又慢慢再次不安。
时间的推移,骑士没有出现,而少年也似乎不打算放人。
在这漫长到,比死亡更折磨的,由别人决定生死的寂静中。
终于,少年长长叹了口气。
“搞什么啊。”
他嘟囔着,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明明我看到记录有这个怪谈的。”
“你们运气真好啊。”
他有些不甘心地叹息着。
难道说?!
沙林辉的内心,又再一次涌起一份庆幸和喜悦。
看样子,这个少年也遵循着某种规矩,在这个规矩中,不符合条件的话,哪怕是他也没法随意对他们进行处罚。
虽然所谓的隔离监督同样让人不安,但是比起在这里凄惨死去,换做白痴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是啊,我没办法了。”
少年这么说道,然后从椅子背后的袋子里掏出了——一个头盔?!
“孩子们,牛头人骑士来咯~”
他这么说道,把头盔戴到了自己头上,理直气壮。
厂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江英红都停止那宛若咳血的怪声。
大家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面前的少年,仿佛在看一个根本非人逻辑的怪物。
“从小妈妈就教育我——如果没有自己想要的怪谈,就去创造那个怪谈。”
“她创造了二重身,我创造了牛头人骑士。”
他慢慢向这几个人走进,脸上带着纯真且平和的笑容。
“好了伤害少年少女纯真感情的畜生混蛋们。”
“你们的罪追上你们了。”
“别想逃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