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了洗手,在厂外看着那轰鸣作响的机器。
“水泥柱埋尸体什么的,能出现这种传言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果然是因为真的很方便吧。”
我感慨道。
“太可怜了这群人,明明在结案的时候已经忏悔了,但在最后!牛头人骑士从天而降,把他们全都……唉!”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我努力想要安抚牛头人怪谈的情绪,但这起事件的前因后果实在太让人恶心了,我完全不是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活生生凝固在了水泥柱里面,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人柱力——诶‘叶黎枝’,你说这个说法异管局能信么?”
身边,“叶黎枝”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大概是不太信吧哈哈哈……”
我有些心虚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会承认是我做的,反正,我也快消失了。”
我挑了挑眉,看了一眼主动说出这种话的“叶黎枝”。
“呦,看来终于突破限制,有了自主意识啦?什么时候的事啊?”
对于他会诞生自主意识这件事,我丝毫都不奇怪——本来,这种寄托了大量情绪的怪谈,就很容易产生自己的意识和心灵。
或早或晚,都一样。
“在念完那封信之后。”
他轻轻说道,“我不是他,但,我能理解读完那封信后,他的痛苦和懊悔。”
“所以没关系,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会去做的——所以你不算违规。”
“行了行了,我可没有落魄到需要你这样刚诞生自我意识的小怪谈来同情顶罪。”
我苦笑着摆了摆手。
“怎么说呢,异管局和我家这边也算是有点渊源,而且虽然我是实习生,但整个总局,灵衡安抚司的成员不超过两位数。我多少还是有能够自行决断的权力的。”
“当然报告要多写几份就是了。麻烦学姐了倒是真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
“叶黎枝”不再说话了,只是和我一样安静地看着天空。
昙县是一个南方少见的资源矿业城市,这座城市过去曾经非常热闹,现在则是有些冷清。
依托于资源而发展的它在资源枯竭的现在并没有找到更好的出路,只能重拾一些过去的余辉,浓妆艳抹打扮一番,端到台前,用文旅老城来充当一些门面,来延续往日的繁荣。
就好像江英红他们的日子一样。
“你的时间大概不多了,无论是立足的根基还是立足的原点,都已经解决了——不用缠着我家小青梅了吧?”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我一直都没缠着她,我缠着的从来都是你。”
他看着我平静地说道。
“是啊,就因为我提到了那个女孩一嘴——你是真执着啊,我甚至压根都没提到名字。”我有些无奈。
“毕竟,她是我存在的原因啊。”
“叶黎枝”轻声说道。
“之所以给慕晚星读心的能力,也是因为你的遗憾吧?”
我笑着看着他。
他微微一愣,沉默了好久。
“……嗯,对啊。算是一个小礼物吧。”
好奇怪的沉默啊。
这他妈算什么礼物啊,根本是惊吓好么?
他轻声说道。
“大概是觉得很像吧,所以忍不住就想要注视着你们,审视着你们,希望能看到和那时候不一样的结局。”
“啊呸呸呸。”
我被气的剧烈咳嗽起来。
“别搞啊亲,我和慕晚星最多是一些……额历史遗留的疏远问题。你们那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我这边还是敬谢不敏。我们关系正常多了好么?”
少年微微一愣,随即跟着笑出声。
“是啊。和我们像,确实不吉利。我收回这句话。”
“不过你们彼此别扭的关系很像。”
我翻了翻白眼。
“好不容易看到你笑一次,好家伙,没憋出好屁。”
我伸了伸懒腰。
“事情解决了,我这边也不送你了。无论是创造的根基还是立足的起点,你都已经存在不了多久——我要忙着陪我家那位任性的小青梅,你的话,随意逛逛这个城市吧。”
“虽然是校园怪谈,但你们的故事开始于昙县。你不是他,但我感觉你似乎也走不出那段故事——那就再多看两眼吧。”
“好。”
“叶黎枝”也没有多犹豫,点了点头,和我一起走出了厂房。
这里是老城区的老厂房,虽然还在运作,可当年上班车水马龙,下班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已经不见了。
没有自行车的车铃,没有蒸笼的热气,也没有追逐打闹,跟着大人上班一起上学的小孩。
只有我和一个即将消失的怪谈。
“你叫秋云言吧?”
“是啊。怎么了?记住我的名字打算给我立碑么?”我插科打诨,“大可不必哦,我很忙的,而且你们的碑大概算不了我的绩效。”
“你身上有一种令人怀念的味道。你大概会很讨我们这类存在的喜欢。”
“卧槽别这样,算我求你们了,你们怪谈有没有什么专业大师之类的,能不能帮我去去晦气?”
我忍不住吐槽。
这还得了。说的我好像有什么奇怪信息素一样。
“你说。”
他停下脚步。
“秋云言,我刚刚拥有自主意识所以不懂。”
“这样的结果,如果他们看到了,会觉得释怀么?”
“对于他们来说,这算是一个好结局么?”
我跟着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个陷入了哲学思辨的怪谈,觉得人生挺幻灭的。
“都结局了,还有什么好坏。”
“结局是什么?是没有后续,是不再更新,是没有新的故事。”
“你会评价终点是好是坏么?终点没有好坏,它就是结束。”
“故事才有。幸福的故事,还是悲伤的故事。”
我耸了耸肩。
“毫无疑问,不是所有罪恶得到惩罚的故事,都是幸福的故事。太晚的惩罚,太迟的清算,说到底只是满足了我们后人的意难平。”
“这不是一个幸福的故事。它诞生在丑陋的淤泥中,挣扎着开出的花朵也沾满污浊。”
“但是啊。”
我轻轻笑了笑。
“你知道么?这个世界只要大家达成某种共识或者传闻,它就有可能化作真实。就好像现在的你一样,你就是这么诞生的。”
“我讨厌怪谈,但对这个解释,我觉得很浪漫。”
“因为如果是这样的底层代码,那么……只要大家觉得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幸都是幸福的序章,那么这也会变成真实。”
“关键在于,大部分人是相信幸福,还是相信不幸。”
我看着远处的梧桐树,光影间投射下的,是过去与现在的时光。
“你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轮回,也是一个怪谈。”
“所以不用纠结好结局还是坏结局,也不用纠结是幸福的故事还是不幸的故事。那是他们的故事,他们自己说了算。”
“我们没法替他们释怀,也没法替他们定性。”
马路尽头,两个小孩子打打闹闹,向我们这边跑过来。
“你等我一下嘛!”“略略略!笨蛋笨蛋~你要是跑的不够快,我就把两根冰棍都吃掉!”
女孩和男孩像风一样从我们身侧经过,让人一瞬间有些恍惚和错愕。
“那我下次作业不借你抄了!”“不借就不借!你下次打扫卫生我也不和你一起,哼!”
……
我挥了挥手,把愣在原地的“叶黎枝”拉回神。
“好像啊。”
他轻轻说道。
“再像也不是。”
我笑着说道。
“我以为你会安慰我。”“叶黎枝”轻轻说道,“类似于说什么今生的遗憾,会在来生圆满。”
“那太假了。”
我摆了摆手,“我只是一个归档怪谈的实习生,调查清楚怪谈的前因后果,然后封档摆在架子上。仅此而已。”
“只是偶尔会擦拭一些灰尘,无奈地叹口气感慨一下人生。”
“好啦,就到这里吧。我要去酒店看我的小青梅了。”
我对他笑着说道。
“你应该是要去那边吧,我记得那边是‘叶黎枝’和‘江珞花’的高中。”
“嗯,我打算去那边走走。”
“那我不送你啦。”
我对他挥了挥手,“我要把你的资料归档了——你打算怎么给你的事情写个结尾?档案里就说你出发去看过去的时光了么?”
他微微一愣,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
“请你帮我写上。”
“‘最后的最后,他们一起手牵手,在阳光下出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