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终于被杀了么？
睁开眼睛的时候，女人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不认得。
虽然有些破旧，但屋子里的摆件看起来有些奇怪。明明看起来是个穷苦人家，可有琉璃，桌椅比她所知道的，城里手艺最好的张叔做的还要好。
这到底是富有还是贫穷？
她下意识往那个琉璃窗外看去。
外面没有她认识的铺子和房屋，青石板没了，是灰色发硬的平整物事，宽敞得有些吓人。
站起身，她小心翼翼看着四周。
一直到看到镜子，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你是谁？*
与此同时，脑海里，一声脆弱的女声响了起来。
……
“那是我和她母亲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我第一次作为寄魂来到这个世界。”
操场的看台，“温折柳”和秋云言并肩坐在一起，吹着午夜的风。
秋云言不知从哪里带来的毯子，给她盖住膝盖后，又拿了一杯保温杯递给她。
自己则是小口小口喝着罐装啤酒，安静地听着。
“……少喝点。”“温折柳”忍不住说道，“虽然听说这个度数小。但喝酒不是好习惯——那些厮杀汉喝了酒，就爱逞凶斗狠，还乱打人。”
“那叫寻衅滋事。”少年眯眼笑了起来，笑得“温折柳”有些暖洋洋的，和她记忆里那么像。
“现在是法治社会。喝完酒调戏女生都不行，最多最多——表演一下伤痛文学。我没什么好伤痛的，所以没关系。”
他这么说道，晃了晃罐子。
“然后呢？那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快撑不住了？”
“你的第一次寄魂，确实是偶然，对吧？”
“温折柳”点了点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
“是啊。我想那时候，真的只是一场非常偶然的巧合吧。”
“艾草，信物，精神恍惚，小屋子的黄昏，再加上去世了家人，屋子里挥之不去的颓败感。”
“温折柳”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和她第一次见到彼此。我以为她是鬼差，她以为我是阴使。”
“结果两个人都有些失望。”“温折柳”笑着看向正在眺望操场的少年，眨了眨眼睛。
“你那么厉害，其实只是来找我确认自己的猜想吧？之后的发展，你其实自己也知道了，对吧？”
“……我不敢肯定。毕竟我也只是做一些比较可能的猜想。”
少年摇了摇头。
“你的语言杂揉了古代和现代，语言这种东西挺好影响的，我室友有个东北人，这段时间我们说话都不自觉带了点东北词汇。”
“但即使是这样，口音和措辞还方便一些，现代人的思维还是很难马上学会的——而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感觉就很现代。所以我难免怀疑你在这之前，是不是被现代思维影响过。”
“……虽然你是温荞环的妈妈这种可能已经被排除了，但你当时的口吻听起来并不像是一无所知。所以，我想影响你说话和用词，包括现代思维的，就是她吧。”
他叹了口气，很轻，飘散在午夜的冷风中，一下就散了。
“那之后呢？”
“并没有太多之后。”
“温折柳”摇了摇头。“她当时已经把自己整个人封闭了起来，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丢给了我。”
“但是我也是一个误入的灵魂嘛，压根没什么常识和了解，大部分时候只能装作她的样子，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偶尔研究那个叫手机的东西。”
“幸好那个叫手机的东西很有趣，我为此知道了好多这个世界的事情。不过也只是当作听书，并没有太在意。”
“温折柳”平静地说着那段时间的点滴。
“……难怪你对温荞环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我之前还奇怪过，以为你是因为原本世界的母性爆棚之类的。”
少年笑了笑。
“是啊，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嘛。我自己没有孩子，所以这孩子对我而言就是……诶你是不是在旁敲侧击我的身世然后套我话啊？”
“温折柳”瞪了少年一样，被少年笑着敷衍了过去。
在温荞环以为的寄魂相遇之前，很早很早的时候，这个灵魂就在她妈妈的身体里，看着少女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因为生活的艰难变得懂事和乖巧。
她心疼过，叹息过，想要伸手去安慰这个女孩过。
但她无能为力，因为她同样一无所有且一无所知。
“后来呢？我不觉得她当时的状态可以被当作‘和快抖上认识的有钱男人跑了’。”少年又喝了一口啤酒，晃了晃，把酒罐子放到了脚边。
“按照你的说法，她当时应该没有太多求生欲了才对。”
“……其他人是这么传的啊？”
“温折柳”瑟缩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哪怕有毯子盖着，入夜后的寒意也还是让她有些不舒服。
少年大概察觉到这个，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肩膀。
“不用不用，你不冷么？”她皱眉拍了拍他的手背，“别等会感冒，你身子骨打小就不好。”
“……你又把我和谁搞混了吧？”少年无奈地说道，“披着吧，温荞环的身体。别第二天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感冒了，又该忐忑不安了。她的性格，肯定不会请假的，就咬牙忍着。”
“……是啊。”
“温折柳”在听到前半句的时候，整个人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体贴。
“不是搞混。算了，嘴硬这点也没变过。”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看台前昏暗的路灯。飞蛾误把灯当作月亮，一次次撞，被烫的掉在了地上。
“不管不顾是真的，不告而别也是真的。”她轻轻说道。
“就是不告而别的理由，不是跟快抖认识的人跑了。是温荞环要上初中了。”
“……她不是觉得自己女儿长大了，可以承担家里的活和生计了。若是真那么想，她之前不管不顾，压根没有帮过任何忙，什么时候走不都一样吗？”
“她就是看到温荞环要上初中了，自己的妈妈在担心学费的事情，突然想到自己被骗的那笔钱。虽然人已经被抓了，可她还是想要去问问钱能不能拿回来，好让女儿安心去上学。”
“但是，怎么可能拿回来。”
“温折柳”轻声说道。
“只不过那时候的她除了这个执念外，已经没有其他执着的东西了。她当时就记得枝江这个地名，其他的，算是我替她做的。”
“我操控着她的身体，把手串放下，买了票，来到了枝江。其实我想她大概还有一部分念头，就是自己在那个家也是被照顾的那个，还是躲得远远的吧。”
“这个世界上有坚强的母亲，也有脆弱的母亲，你说不来谁对谁错。”
“温折柳”说这话的时候，难免有些难过，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让这句话剥离开，像是一段平静的评价。
“或者也有一些压根不称职的母亲，说到底神圣的也不是母亲这个身份。”她又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水已经变温了，不再冒热气。
“她来到枝江后没多久就去世了。营养不良导致的全身器官衰竭，死的时候才63斤。我的寄魂状态也在那个时候结束，再次醒来，就是前段时间。”
“这是我永远无法在这孩子醒着的时候说的事情。太残忍了，让她永远不知道比较好。”
“温折柳”看了一眼少年。
“让她永远觉得妈妈还在枝江，有自己的苦衷，没准还在偷偷看着她——这样会比较幸福，对吧？”
“……”
没等少年回答，她轻轻笑了起来。
“好冷。反正我讲完了，你不用回答，我心里有自己的判断。”
她伸了伸懒腰。
“好困。宿舍回不去了，你也一样吧？”
“要不要去外面找个住处？我带了身份证。”
她这么说道，目光坦率，又带着一点明晃晃的邀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