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是我的助手。
他应该是我的前辈。
他应该是我的敌人。
——他不应该离开我的视线。
……
和温巧颖的交易,依托在寄魂俗上面。
物色助手是真的,但人选刚开始不是他。
温巧颖的寄魂俗,枝江大学的红祈卡,这两件事在我的脑海里盘旋着,翻滚着,就好像一团漆黑的浓浆,让心里某个声音越叫越大声。
通过寄魂俗,把父亲的残魂拉到一个活着的人身上。再通过红祈卡,让父亲的残魂被重新杀死折磨。
一次不够。
一年一次才行。
我想感受那个时候递出茶水的喜悦,最好每年能够感受一次。
我挑中的第一个助手,本来是那个叫陆瑾安的学生会会长。挑中他的原因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他和父亲给人的感觉很像。
像是被某种执念缠绕着,有一种透着漆黑的白。
而且除此之外,他是助手的话,也方便我重启红祈卡,方便我控制晚会流程。
所以无论怎么看,陆瑾安他都是最合适的。他安全,可控,有弱点,也有我能够确定的贪婪。
但是在接近秋云言的时候,鬼使神差下,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把他选成了助手。
这个念头在他说我眼睛好看的时候,更是定的死死的,定的再没有其他余地。
“外头看着热,骨子里却是冷的。”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起来没有多大反应。
他大概觉得自己有点交浅言深,笑了笑马上转移话题了。只有我知道自己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心都沉到了底。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疼。不暖。就是觉得很怪。
像是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但那根弦早该断了,在眼睛被戳瞎的时候就断了的。
他真的很没有分寸和礼貌。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忘了说“在下”,而是说成了 “我”。
事后我后悔了好久,总觉得自己不小心露出了点东西,却不知道这种东西有没有被他发现——更不知道自己心底里,想不想被他发现。
我开始观察他。
他察觉不到,或者说假装察觉不到——我不知道是因为彼此之间关系的生疏,还是因为他其实打心底里对我并不在意。
我看着他把慕晚星散开的发绳递回去,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腕。
我看着他把谢泠澜随手乱丢的平板放回去,笑容里无奈又纵容。
我看着他把温荞环的自卑和不安用谎言抹平,大口吃着咸菜,却叮嘱对方多吃肉,还说这是合理公道的交换。
每一眼,我心里的某种东西在疯狂滋生,蔓延。
如果那手腕是我的……不是慕晚星,是我。
如果那笑容纵容的人不是谢泠澜。
如果那合理公道的交换是为我找的借口。
我发誓。
这种想法不是爱,不是喜欢。我没有这种感情,在被自己父亲挖掉眼睛的时候,被一起挖掉了。
这是一种更原始、更自私的东西。
“为什么她可以,我不行?”
我不服。
于是我没有按照自己之前的计划躲在幕后,而是笑着跑出去主动认识他,喊他前辈。
于是我偷偷登录学校系统的后台,把他交换的社团“巧合地”改到了我名下的社团。
于是我和他打了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赌约和社团任务,整个任务就仿佛在叫嚣着快点看着我,快点了解我。
……我想让他找到我的秘密。
我知道,这不是侦探会做的事,这也不是凶手会做的事。
这听起来就只像一个疯子会做的事。
……
他周一的课最多,周四下午则是没有课,往往会去社团。
他平时喜欢路过二餐回宿舍,因为那里可以顺便带一根热烤肠和汽水。
他喜欢在思考的时候转笔,但是转笔技术很差,或者说压根没有,总是会掉在地上,打算思考后又偷偷捡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在紧张的时候会摸后颈,哪怕他自己没意识到。
……
这些细节我都记住了。我用一个侦探的记忆力,把一个普通男生的日常,背得比自己的案子还熟。
这不是跟踪,也不是窥视,只是“调查”。
调查本就是侦探的义务,侦探调查一个人,有什么错?
温巧颖偶尔会在晚上和我出来谈事情——这样才能避免温荞环的警觉。
其实我觉得没有必要。那个少女是如此信任这个寄魂,就算是让她知道对方的心思,我想更多的是帮助而非告状。
相比于慕晚星和谢泠澜,我对这个女孩的印象其实不差。
她是那么娇小而胆怯,一朵小白花在泥泞中瑟缩着,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却又努力活着。
虽然偶尔也想过是不是可以扭断她的根茎,看着她跌落在泥泞中。但目前好歹是合作关系,这个念头被我压得很深。
“你上次的霸凌计划太冒险了。”
温巧颖对我说道。
“虽然是能够很快引起他们的注意,但这也让荞荞搬到了慕晚星的宿舍——这太麻烦了。”
“是你上次擅自出来,被慕晚星发现了吧?”
我对她的抱怨嗤之以鼻。
明明是自己贪恋和他相处的温度。
“如果不是你非要拉着他半夜谈心,慕晚星根本不会注意到你。”
“她身上也有不对劲的地方。”我对她警告着,“按照计划来,别做多余的事——也别说多余的话。”
若不是需要她来实验寄魂俗和红祈卡,我实在不喜欢这个总是自比为阿姊的寄魂。
本就是一缕被怪谈赋予人性的执念,还把自己真的当作过去的灵魂。
没事的,反正最后,她就是一个实验品。
我这么想着,倒是没对她和她的宿主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她们的舞台在那个夜晚,作为我彻底掌握寄魂俗和红祈卡的祭品。
……而真正让我厌恶的,是另外两个女人。
一个明明对怪谈,对这边的世界一无所知,却永远会出现在他的身边,永远像个令人作呕的守门员,看家狗。那个女孩完全把他当作自己的东西,就仿佛一只八爪章鱼一样,用她那看起来没有威胁的眼睛做着最极端的占有。
另一个……每次我看到她,都有一种在看另一种人生的黏腻。
同样的特殊眼睛,同样的饱受期待,同样的家庭世袭……她却笑得那么自由,活得那么洒脱。
无时无刻,仿佛都在告诉我。
看啊,这就是一个和你相似的,有着母亲大人的孩子。她的人生,就仿佛你的另一种可能。
我和她们在社团里带过几次,毕竟当时一起处理了霸凌事件。她们聊天,我端着茶听着。她们嬉笑,我掩着折扇跟着笑。
笑着笑着,我突然意识到——她们的笑居然是真的。
那种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是我这辈子从来不会有的。
我笑不出来,我的脑袋让我擅长解密,擅长学习,我能够模仿大家喜欢的每个言行,甚至让人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
但说到底,那只是一种模仿。我模仿过母亲的笑,模仿过父亲不太满意的笑,也模仿过作为“翡翠侦探”需要展示的笑。
每次折扇掩住嘴角,都是为了让这个笑更加逼真,更加符合大家对我的想象。但那不是笑。
我从来没有自己的笑。
但是她们有。而且每次笑的时候,秋云言也会跟着笑。他那时候的笑和平时不一样,没那么累,也没那么远。
我想过——如果没有她们这些人,他会不会看向我?这个念头只有一瞬间,但我却死死记住了。
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而我也已经做过一次了。我不怕做第二次,第三次。只是一杯茶,再加上一个绝妙的推理,没人可以看破我,没人会怀疑我。……或许除了他。
所以我一直没有动手,其他人有没有看破有没有怀疑并不重要。如果我杀了她们,他会用当初看那些逼迫江珞花的人的眼神看我。我不接受。
他本就该注视我,这是助手的责任,带着前辈的关怀。而不是看一个凶手,一个仇人。
至少现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