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怪谈,骨头缝里都在发痒的那种喜欢。
但和谢泠澜那个蠢女人不一样——她喜欢怪谈的乐趣,喜欢怪谈背后的意义和来历,悲伤和欢喜。
而我喜欢的,是怪谈发生造成的后果。
怪谈代表着异类,代表着脱轨,代表着超越常规……
代表着现实那张无聊又温顺的脸,被一点点撕开时,露出的湿漉漉漂亮东西。
所有的怪谈所造成的异变,都是一种对现实的美丽背叛。它们在我的大脑里面轻声呢喃着世界上最美丽的情话,比谜题更让人着迷,比真相更加让人执念。
如此诱人,如此鲜活,比起波澜不惊的日常,它这么让人兴奋……让人浑身发颤。
——
我和温巧颖早就认识。人群中,她那格格不入的、强撑着底气的彷徨味道,很容易分辨。
“我们合作吧。”
我和她的第一句话,没头没脑,彼此的眼神交汇在一起,全是提防和戒备。
“……你是谁?”
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女生说这种话,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好笑,而是恐慌。虽然这份恐慌藏得很好,但我还是看的出来——就好像我看得出来,有多少人自始至终,只是把我当作母亲大人的替代。
她的反应更加笃定了我的猜测。
“你不用在意我是谁,说了你也不明白。”
我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身体的灵魂。我也看出来,你在找人。”
“!”
“不用害怕。”
我对她说道,指了指我的眼睛。
“我和你一样,都是异类。”
“——我看得见。”
……
在被那个男人戳瞎眼睛后,我的那颗假眼球,本来只是一个装饰品。
一个让我更像母亲大人的道具。
可笑的是,在他死后,我反而证明了自己。不再有他的人脉,也不再有他的提醒,我靠着自己的能力寻找案子,解决案子——越来越多人相信我继承了母亲大人的名号,也越来越多人相信,我确实有着一双可以看破邪祟和迷雾的真相之眼。
某天早上起来,我突然发现这只假眼,看的见了。
不但看得见,谁说谎,谁有心事,谁心里不干净——眼睛会在虚假出现的那一刻疼起来,就和被那个男的挖掉眼睛的那段时间一样隐隐作痛。
在短暂的困惑后,我开心坏了。
不是因为眼睛又能看见了,而是因为我知道了。
——我自己,成了怪谈。
你看,当大家都相信我的眼睛能够看破邪祟和迷雾,都觉得我这双眼睛是来自母亲恩赐的时候,它真的成了怪谈的一部分。
被誉为看破虚假的眼睛,本身就来自一个虚假的欺骗。
啊……人类是如此令人发笑,又是如此自以为是~
我钟爱怪谈的后果,而如果,我更是成了怪谈后果本身,还有比这个更幸福,更让人浑身战栗的幸福么?❤
我是如此被怪谈钟爱着,我是怪谈的宠儿。
我这么兴奋着,兴奋着。
然后在这能够焚烧我脑汁的喜悦中,我看到了某个人。
这份喜悦,戛然而止了。
……
温巧颖想要找一个人,她说转世也好,相似也罢,她想要找一个人——只要能再看他一眼,她什么都应了,什么都认了。
真方便使用啊。毕竟只是一道充满执念的残魂呢,愚蠢又较真。
想要找到她说的那个人不算简单也不算难,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不算多,但人脉算一样。更何况我的名声慢慢变成了信赖,作为最值钱的货币,我能够用查案为名,面不改色地去寻找她描述的那个人。
当时她所能接触的人中,这大概也只有我能做到吧?不然就凭借她所描述的粗略长相,她这辈子都不会遇到自己的“阿弟”。
查到的时候,我都有些意外。他也在我的学校,虽然不在同一个校区,但是并不算远。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巧合。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一个不会拒绝蠢女人的懦弱男生,说是被小姨要求加入社团,就屁颠屁颠真的来了。
是我讨厌的类型——当然,我本就讨厌所有男性。他们都让我想起那个夜晚,眼睛扎心的疼。
后来我调查了他一段时间,趁着中秋国庆,也想着要去见上一面——学校里的时候大家都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但到了外面,一个人的行动轨迹,往往会暴露这个人的情况。
其实这是多此一举,我自己清楚。我只要找到就好了,和温巧颖的合作不包括我需要把对方的情况了解的多么细致,那是温巧颖自己想做的事。
只是他似乎也在异管局活动,和谢泠澜那个老女人不一样,他似乎不太热衷于怪谈,却偏偏似乎得到了不少怪谈的钟爱。
我承认我对他产生了一些好奇,可能是一点嫉妒,我一直觉得自己才是被偏爱的那个,偏偏他抗拒却得到。这让我有点不舒服。
都说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人,最好是和他一起去旅行。
我去了,单方面,他不知道。
然后我更好奇了。
这份好奇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的。尤其是那天看到他怎么处理那对怪谈故事的时候,我好奇压抑到了极致。
……想把他关起来,慢慢拆开,看看他到底为什么能这样笑、这样说话、这样理所当然地站着,仿佛世界上所有黑暗都能被他的推理翻译成可以接受的东西。
这种念头在我脑海里一次次闪过,像海浪冲上沙滩。退下去了,又冒出来。偏偏冒出来的潮气那么热,让人移不开眼。
我愈发讨厌那些女人看他的眼神。那个发光的,那个宠溺的,那个脏兮兮的……她们看他的眼神,就像每次父亲提到母亲大人时候的样子。
充盈着满满在意,那么令人作呕。
这份讨厌超过了我对男人的讨厌,也让我更加不安。
他是个异类,是个会影响我判断,影响我思考,让我重新想起被戳瞎眼睛前,那些黏腻和古怪情绪的东西。
我尤其不舒服他的眼睛。怪谈所造成的后果,奇怪的,困惑的,恐怖的,不安的……他的眼神都是那样,平静接受,又带着一点点安静中的叹息。
就仿佛即使我当着他的面说出自己“杀了人”,他也只会微微抬头瞥我一眼,说原来如此。
我必须要见到他,把他从我脑海里丢出去。
侦探在找到真相前应该藏于幕后。凶手在实现目的前应该不动声色。
前面那个道理是父亲教的,后面那个道理是我自己悟的。无论哪个身份,最后登场的,往往才是最深刻的。谜题如此,感情也如此。
结果遇到他的时候,全都丢了。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我得搞懂他。
我得让他在我视线里。
不然看到他那双眼睛,我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