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山风轻绕天一阁楼阁。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凤息山檐角。
商璃早早便起身，守在床边照看陈念汐，寸步未离。
李言为她施展的安魂咒还未消散，睡得十分安稳，直到日上三竿，才缓缓睁开双眼。
陈念汐一看见守在身侧的商璃，鼻尖一酸，眼泪滴答的就冲她抱了上去，带着浓重的哭腔：“姐姐.....”
商璃任由她抱着自己，温柔抬手，一遍遍轻抚她单薄颤抖的脊背，让她肆意宣泄悲恸。
等陈念汐情绪宣泄完，心神缓缓松弛，她才温声开口，语气轻柔得像山间暖风：
“我叫商璃。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吃饱了，再慢慢将过往之事说给我听。”
她说着取出一早备好的精致糕点，递到陈念汐手中。
小姑娘默默捧着糕点小口咽下，待腹中暖意升起，心底的弦彻底松弛，终于将事情娓娓道出。
陈家是烟云城数一数二的修行世家，底蕴不浅。
族中修为最高的家主陈帆，便是她的祖父，已然修至金丹后期巅峰距离元婴不过一步之遥，坐镇家族，庇护族人。
原本阖家安稳，岁月无波，却在数日前一个寻常深夜，祸从天降。
一众紫衣魔修凭空闯入陈家，不问缘由，出手便是杀人。
一夜腥风血雨，陈家满门倾覆，上下族人无一幸免。
绝境之中，祖父陈帆为搏最后一线生机，燃烧修为、金丹自爆。
以性命硬生生为两名金丹护卫杀出一条生路，拼死护送她与姐姐逃出来。
嘉王城柳家，与陈家乃是相交数百年的至交，也是她们姊妹二人唯一的生路。
两代家主相交数百年，情谊深厚，早在她姐姐陈念芩年幼之时，便与柳家长子定下娃娃亲，婚约既定，两族羁绊更加深重。
赴嘉王城，投奔柳家，寻求庇护。
本以为逃出烟云城便可安稳，但是在逃亡的路上，终究还是被紫衣魔修追到。
追兵合围，前路断绝。
姐姐陈念芩心知难逃一劫，便与历叔一同回身死战，拼死为她争得一线逃亡之机。
临别之前，姐姐反复叮嘱虎叔，务必带着她沿荒僻山林隐秘逃窜，避开追兵耳目，不惜一切代价抵达嘉王城。
借两族世交之情、婚约之谊，求得柳家庇护，留存陈家最后一点血脉。
看到面前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居然经历了一场灭门浩劫，商璃心头酸涩泛滥，怜惜不已，正欲开口应下，亲自护送她前往嘉王城。
门外传来一道闲散脚步声，李言负手走入阁楼，肩头翠青懒洋洋的立着，仿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听见小姑娘醒了，特地过来看看。”
陈念汐见他进来，想起昨日翠青恐吓自己的话，下意识的就往商璃身后躲了躲，怯生生看着他们。
李言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神色平淡说道。
“陈念汐，我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留在天一阁。我可保你暂时安稳，待日后修为有成你再找那群紫衣修士报仇。”
“其二，我们亲自送你前往嘉王城，寻柳家庇护。从此，我与你陈家因果两清。”
他话语平静，给其两条路，任由孩童自己抉择。
陈念汐没有立刻应答，只是抿紧双唇，小声颤抖着问道：“虎叔……我的虎叔呢？我想问问虎叔，我该怎么选。”
这一路，是虎叔拼尽修为，拖着残躯护她逃亡，心中早已将虎叔视作唯一的依靠与主心骨。
李言语气平静，如实相告：
“你虎叔为了保护你已经死了。”
一句话，轻落无声，却彻底击碎了孩童最后一丝念想与依仗。
陈念汐浑身一僵，瞳孔收缩，久久沉默无言。
现在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
阁楼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之后，陈念汐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懵懂怯懦褪去大半，剩下的是远超同龄人的坚韧与懂事。
她看了看温柔护着自己的商璃，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我选第三条路。”
“不用你们，我自己去嘉王城寻找柳家庇护。”
为了保护自己，姐姐、历叔、虎叔都......，自己绝不能再将救过自己一次的商璃姐姐害了。
她记得祖祖父说过柳家乃是嘉王城大家族，家族里有数名元婴境道人坐镇，一定可以保护好她的。
听闻此言，李言有些惊讶，看向其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欣赏。
经历灭门浩劫之后，小姑娘未被悲痛击垮，反而生出这般决心，实属难得。
商璃亦是心头一软，满眼疼惜，一场大祸，竟然让一个之前过着锦衣玉食的世家幼女一夜之间褪去稚气。
她当即劝阻，语气满是担忧：“你一个小女孩，连凤息山都难以独自走出，还要去距离此地千里的嘉王城，沿途凶险，你根本没法应对。”
陈念汐微微低头，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声音带着未散的轻颤，语气却执拗而坚定。
“我知道凶险，可我不能害了两位恩人。我能藏、能跑、能忍，只要到了嘉王城柳家，一切就有转机。”
她早已打定主意，宁可自己赌命前行，也绝不能让救命恩人落得惨死的下场。
“放心，我们可没有那么弱。你想啊，之前追你的那些人都被我们灭了，再来多少我们都能灭的了。对吧。”
说到这里，商璃偷偷眨了眨眼，无声示意他配合自己，一同哄住这心思过重的小姑娘。
李言心领神会，瞬间收起平日的孱弱卖惨姿态，唇角扬起一抹肆意张扬的笑。
“那是，别说那群紫衣修士是极乐道的执事。就是极乐道的宗主本人来了，我都能一脚给他踢得哇哇哭。”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故作夸张比划，姿态随性又戏谑，几分吹牛耍赖的模样。
商璃看着他一本正经吹牛的模样，唇角忍不住漾开一抹浅笑，心底却暗自思忖。
自己不过让他协助哄骗一下，就吹这么大的牛，极乐道的宗主可是大乘期修士呢。
除非......极乐道宗主蓝羽与自己的三师兄蓝羽是同一人。
“真……真的吗？”
陈念汐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怯懦与不确定。
“自然是真的。”
李言挑眉，语气笃定又戏谑，“你可以问问你商璃姐姐，在彰显实力这方面，我从来不说半句假话。”
陈念汐转头看向商璃，见她点了点头，心底最后一丝顾虑终于彻底消散。
一番轻松打趣与安慰，终于彻底安抚了小姑娘的惶恐与执拗，让她相信了眼前的两位恩人，拥有足以庇护她的实力，不会再因她而死。
阁楼窗外山风渐起，吹动枝叶簌簌作响。
凤息山的安稳即将落幕，三人一鸟，明日便要踏下山门，前往嘉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