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血雾、没有残尸、没有神魂遁影,那道清冷剑光一扫而过,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地上黑衣男子冰冷的尸身,静静躺在原地,证明着刚才得一切。
商璃立在血色护罩之内,怀中女童安稳的沉睡,分毫未被方才的惊天杀伐惊扰。
她的眼眸凝视着刚才紫衣人所在得空中,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错愕。
一剑。
无声无息的一剑。
元婴大修,数名金丹,顷刻间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李言负手立在旁侧,神色闲散悠然。
他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复杂的徒弟,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侥幸与后怕,稳稳立住自己半废金丹的人设。
“这上古流传下来的阵法就是厉害。你说是不是啊,好徒儿?”
字字句句,皆是推脱侥幸、闭口不提自身分毫底蕴,全然一副全靠阵法保命、自身修为孱弱无力的模样。
他依旧牢牢稳在自己“金丹废人”的人设里,此次全靠上古阵法保命,半分不露自身实力。
商璃闻言,心头微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与通透。
“师尊若是早些说出此阵,徒儿方才也不会说出让您老燃烧精血,为我断后得愚笨之言。师尊莫不是故意借此试探徒儿的?”
她句句精准拆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师尊这一番做法分明就是在藏础,以及用来试探她的。
李言尴尬一笑,心底暗自轻叹糟糕。
完啦,又被看穿了。
“没有没有,徒儿的一片赤诚之心,为师早已明了,岂会用此等小事试探。确实是为师一不小心遗忘了。”
这话半真半假,勉强搪塞。
凤息山天一阁山门之内,常年笼罩着一层隔音结界,李言为了自身清净怎么可能只布置一个遮天大阵。
平日里山中风雨、兽吼、甚至修士厮杀之声,都会被尽数阻隔,半点传不进阁内。
早在百里之外,他的神识便已察觉这几人快打到自己家门口了,所以提前将隔音阵法关了,不然深处静修的商璃根本听不到轰隆声。
李言本来是想让翠青出手解决,在自己的好徒弟面前装一把——虽然为师是金丹废人,但能使唤化神境妖兽!
既不暴露自身真实底蕴,又能在自己徒弟面前恰到好处的展示实力。
只可惜突然有了更好的选择,翠青这种妖兽“底牌”还是藏在之后再用了。
“徒儿记性好得很,还望师尊早些把《天一阁进阶手册》交给徒儿,免得再遇险境,师尊又忘了自家底牌。”
商璃眼底藏讽,还在装,师尊的谎言拙劣又敷衍。
就在二人言语拉扯之间,商璃怀中的小小女童忽然轻轻动了。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如同振翅的蝶,一双黑白分明、干净剔透的眼眸缓缓睁开。
女孩眼底先是一片懵懂茫然,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深埋心底的恐惧与悲恸翻涌而出,大声哭泣。
“呜呜呜呜,姐...姐姐,历叔...呜呜呜...”
哭声仓促又无助,断断续续,字句含糊粘连。
商璃根本听不清完整的话语,她连忙轻拍女童后背,柔声细语安抚。
可无论她如何温声劝慰,小女孩的哭声始终不止,眼底的泪水簌簌滚落,浸透了身前衣襟。
就在这时,李言肩头一直未曾出声的翠青振翅掠出,小小的青鸟身形悬在女童眼前,刻意瞪圆眼眸,装作一副凶狠凌厉的模样,奶声奶气地恫吓:“别哭了!再哭我就把你吃掉!”
小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凶态唬住,哭声猛地一顿,浅浅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好歹止住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商璃无奈失笑,侧身微微挡住翠青故作凶狠的模样,温柔拭去女童脸颊泪痕,轻声询问:“小妹妹别怕,它不会伤害你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叫陈念汐。”
“陈念汐,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商璃柔声追问,语气极尽温和。
此话一出,陈念汐眼底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破碎的哭声再次响起:
“好多穿紫衣服的坏人来到我家……杀了祖父、父亲还有……姐姐、历叔、他们为了掩护虎叔和我……”
后面的话语,她已然哽咽得彻底说不出口。
无需多言,商璃已然明白后面发生了什么。
门外那具至死护主的黑衣尸骨,便是她口中拼死护她的虎叔。
满门倾覆、家人尽亡,一个女童历经生死逃亡,能活到此刻,已是极致侥幸。
李言眸光微敛,他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纯净的金光,轻轻一点,精准落在陈念汐眉心。
“我给她施了安魂咒,先让她好好睡一觉吧,等她安抚下来了你再问吧。”
“嗯。我先带她回阁楼。”
商璃转身走向天一阁阁楼,步履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稚童的安眠。
待阁中朱门轻轻合拢,李言方才闲散的神色尽数褪去。
他素来疏冷,不问闲事,今日救下陈念汐并非一时心软,而是因为这孩童身上,拥有一缕他熟悉的血脉气息。
四百年前,凤息山云雾缭绕。
一名蓝衣少年在山上迷路,却误打误撞的遇见了在山上体验打猎乐趣的李言。
少年懵懂莽撞,却心性纯粹,跟他一起打了几天猎物,惹得自己很是开心。
李言随手便赠予了少年一门功法,带他在天一阁小住数日,指点一二后,便任由他下山离去,此后再无交集。
因果流转,玄妙至极。
李言抬手挥出一缕温润灵气,轻柔托起黑衣男子的躯体,黄土翻涌聚拢,抚平满地狼藉血痕。
随后他在山上寻了处风景极好之地,为这位忠心护主的仆人立了一处无名坟冢。
他不是不能出手救下此人,只是无因无果,已经不应该随意干涉其命数。
李言抬眸眺望远处城市的轮廓,眼底藏着淡淡流年怅然,低声轻喃:“四百年光阴,因果轮回,也是该下山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