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当年杜康造酒,受仙家所赐甘泉,需九日内寻得三滴不同人的血,于是遍寻附近,终于凑齐了文人、武人和傻子三滴血。
所以这玩意儿喝下去,人就会按照顺序变得不像自己,先变成文人,要么文质彬彬地互相敬酒,要么情感抒发不吐不快;再变武人,脸红脖子粗地拍桌子称兄道弟;最后原形毕露,变成个傻子,要么趴桌子底下吐,要么抱着电线杆子哭。
陆昭看着对面那个正梗着脖子、连站都站不稳却还要装社会大姐头的女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酒不一定是劣质酒,这人肯定是劣质人。
文人的雅,她是一点没沾上;武人的勇,她学了个皮毛。
唯独那傻子的血,她怕是喝了个十成十。
陆昭本身没有特别在意任务的事,只是这几个闹事的女修确实有点影响到自己吃饭的心情了。
本来热闹的烧烤店此刻都聚焦在闹事的几位身上,大部分人都面露不平之色,却又没有挺身而出的胆色和能力。
修仙世界也是有普通人的,也许是有四五个灵根的难以修行之人,也许是压根没有灵根的普通人,这些人大部分都会在义务教育结束后选择一些不太需要灵力参与的工作,为国家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国家当然会通过各种方式保护这些普通人的权益,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直面修仙者时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
而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此刻正在犹豫。
谢云笙的注意力在争执一开始就放到了那几个闹事女修身上,她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把出鞘的短刀,死死盯着过道里那三个不速之客,身体微微前倾,宛若一张绷紧的弓,似乎只要矛盾进一步激化,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暴起。
可她还有一份注意力在陆昭这里。
刚刚入学的小学弟皱着眉回头看向发生冲突的几人,让谢云笙不得不考虑如果自己贸然上前,万一发生肢体冲突有没有可能波及到没有自保能力的学弟。
谢云笙咬了咬牙,看向一旁的苏书瑶。
坐在谢云笙身侧的苏书瑶同样眉头微蹙。
她虽然没有谢云笙那么明显的动作,但周身的气温已经降到了冰点。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冷冷地扫过那三个女修,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寒气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但她也在犹豫,目光在陆昭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
陆昭如果知道自己身边两位学姐在想什么,肯定第一时间拉着谢云笙就上了,晚一秒都对不起自己经历了两次的九年义务教育。
可惜他不知道,内心稍微有点大男子主义的陆昭也不曾想过要回头求助两个学姐。
“不好意思,两位学姐,失陪一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陆昭转头低声打了声招呼,旋即便要起身。
“诶我去,学弟你这么勇?”谢云笙大喜,起身的速度比陆昭还要快。
“小心为上,注意安全。”苏书瑶紧随其后,意图护在陆昭身侧。
然而,起身速度最快的却不是这三人,而是一直在炭火前忙碌的牛师傅。
牛阑珊是从戍边部队退下来的三期兵,后来拒绝了武装部的安置,拿着手里的退伍费和家里的积蓄在学校旁边开了个烧烤店,一直以来倒也顺风顺水,乐得自在。
直到这三个杂种打搅到了今晚的顾客。
他妈的杂种,耍流氓都耍到老娘的店里来了?
顺手抄起那对小情侣点的鸭肠,搁到一个铸铁餐盘上,牛阑珊一把掀起后厨厚重的棉布帘子,快步走上前去,径直走到那三个女修面前,停下脚步。
“砰。”
铁盘被稳稳地砸在小情侣面前的桌上。
“两位,鸭肠好了,招待不周,还望谅解。”牛阑珊的声音既有边关风沙磨出的粗粝,又有一种长年被烟熏火燎而成的沙哑,每个字都带着那种常年吸入极寒干燥空气后特有的撕裂感。
听得人耳膜生疼。
那对小情侣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如捣蒜:“没、没事,谢谢老板。”
牛阑珊没再看他们,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风霜与伤疤的脸正对着三个女修。她没拿武器,只是把那双满是老茧和烫痕的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平静的看向那几位。
“几位,”
她开口了,依旧是那种仿佛声带受损般的低沉嗓音,在嘈杂的烧烤店里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的店,不接待喝多了的疯狗。是你们自己滚,还是我帮你们滚。”
那股属于战场老兵的煞气,瞬间冲散了空气中的酒气。
旁边两个女修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拉住为首那人的袖子:“头儿,算了算了……不跟这老太婆一般见识,这儿不让喝咱去别的地方……”
那两人已经怂了,脚步悄悄往后挪。
可为首的女修却僵住了。她看着那两个没出息的同伴,又感受到周围食客投来的目光,一股被当众驳了面子的羞恼直冲天灵盖。
她可是这一片声名赫赫的乌鸦姐,要是今天被一个烤串的老太婆吓跑了,以后还怎么混?
“怂个卵!”
她猛地甩开同伴的手,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一个烤串的装什么大尾巴狼,摔桌子摔碗的吓唬谁呢?老娘花钱吃饭,说几句话怎么了?你这破店是不想开了是吧?”
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柄三寸短剑比划起来,身体里那点微末灵力注入短剑之中,散发出暗黄色的微光,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这就属于给脸不要脸了。
本来牛阑珊只是打算吓唬吓唬这仨小娃子,赶走得了,别影响今晚的生意,没成想这杂种竟敢当着她的面动刀子。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小流氓了,得出重拳。
牛阑珊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放在腰间的手缓缓抬起,摆出来一个军体拳的架势。
冲突一触即发。
陆昭轻轻叹了口气,本来看店老板出面,他都打算坐下了。谁知真有这种给台阶不下的愣头青,非要在手底下过过真章。
陆昭起身,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竹筷,然后绕过桌子,挡在了牛阑珊和那个女修之间,尝试用语言解决问题。
没办法,任务说了要化解争端,如果其中一方都被打趴下了那还能算化解吗?
“几位,火气别那么大嘛。”
陆昭举起手中的竹筷,像举着两面停战的小白旗,语气中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清澈愚蠢,“这鸭肠刚烤好,凉了口感就老了。大家都是来吃饭的,没必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是,就当是给我们学校一个面子,散了吧。”
“面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娘谈面子?”
乌鸦姐本就处于酒精上头的二傻子阶段,理智早已断线,此刻被陆昭这副不温不火的态度一激,更是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上过大学了不起?一个没卵用的娼夫,也敢管老娘的闲事?”
她面目狰狞,嘴角的酒渍和说话间喷出的唾沫让人禁不住退避三舍,而周围人躲闪的反应更是助长了她嚣张的气焰。
“看老娘把你的小脸刮花,看你还能不能嚣张得起来!”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翻,那柄暗黄色的短剑带着那点微末却足以伤人的灵力,直直刺向陆昭的面部。
这娘们怎么这么不识抬举,陆昭皱眉,正欲出手制人,一道黑影却比他更快。
“找死!”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牛阑珊根本不给陆昭反应的机会,她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如铁钳般探出,在半空中精准地截住了乌鸦姐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乌鸦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短剑脱手而出。
还没等她叫完第二声,牛阑珊已经一步跨入她怀中,肩膀猛地向上一顶,接一个标准的过肩摔。
“砰!”
烧烤店的地砖仿佛都震了三震。
乌鸦姐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地上,尘土飞扬。
烧烤店店内卫生有待提高啊。
紧接着,牛阑珊那只穿着拖鞋的脚重重踩在了她的胸口,膝盖顺势死死抵住她的咽喉,将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大姐头,像条死狗一样摁在地上摩擦。
“我说了,我的店,不接待疯狗。”牛阑珊的声音冷得掉渣,手中的力道还在加重。“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
变故发生得太快,直到这时,那两个跟班才反应过来。
“放开我们老大!”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修怒吼一声,浑身灵力爆发,挥舞着拳头就朝牛阑珊的后背砸来。
“呦呵,还挺义气。”一道慵懒却带着寒意的声音响起。谢云笙早已蓄势待发,身形一闪,如同猎豹般挡在了牛阑珊身后。
她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一挥,一道风刃便切开了那女修的拳风,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学弟在这儿看着呢,学姐我也得露两手不是?”谢云笙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边的打斗吸引时,一直没动静的第三个女修——那个看起来最瘦小、最不起眼的跟班,却做出了最阴毒的举动。
她没有冲向战场,而是猛地转身,一把抽出了旁边那个被吓傻了的白净男生的佩剑。那男生应该不是五道口的学生,来这里纯粹是拗不过女朋友的邀请,受了无妄之灾,刚才还在和女朋友吃烤串,此刻正瑟瑟发抖,根本来不及反应。
“都别动!”
一声尖锐的嘶吼撕裂了喧嚣。那瘦小女修反手勒住男生的脖子,锋利的剑刃紧紧贴着他白皙的脖颈,瞬间划破了一层油皮,鲜血渗了出来。
“都给我住手!不然老娘杀了他!”她双眼赤红,声音因为恐惧和疯狂而变调,“放开我们老大!不然我让他血溅当场!”
原本混乱的场面,瞬间凝固。牛阑珊脚下的动作停住了,谢云笙的风刃也消散在空气中。
陆昭捏着那双竹筷,看了看男生那眦目欲裂的女朋友,又看了看那个颤抖不已的被挟持男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他对着自己低声吐槽,“这下争端没有了,改绑架了。”
“我就说,这酒里的傻子血,劲儿最大。”
那瘦小女修见牛阑珊和谢云笙都投鼠忌器地停下了手,顿时得意忘形。酒精在血管里疯狂燃烧,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掌控全局的错觉。
“算你们识相!”她仰起下巴,像只斗胜了的公鸡,恶狠狠地吼道,“赶紧把这老东西的脚拿开!还有,拿五百块下品灵石出来给我们姐几个花花,权当是精神损失费!少一块,我就在这小白脸的俊脸上划道口子!”
牛阑珊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她太清楚这种街头混混的套路了,一旦开了口子,接下来就是无底洞。
“你先放人。”牛阑珊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人放了,我放她,灵石也给你。”
“你他妈当老娘是傻子吗?!”瘦小女修尖叫起来,手里的剑刃又往男生脖子里压了压,鲜血顺着白皙的皮肤蜿蜒流下,吓得那男生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放了你还能给?必须你先放人!不然我现在就让他毁容!”
她自以为拿捏住了所有人的软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我这里有灵石。”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陆昭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向前迈了一步,跟个诚恳的热心市民似得:“我把灵石给你,你先把剑从他脖子上拿开,然后我们再谈接下来的事。这样公平吧?”
瘦小女修愣了一下,目光上下打量着陆昭。
这小子长得白白净净的,比自己手里这个还好看,看着年纪不大,刚才还举着筷子装什么和事佬,一看就是个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雏儿。
“行。”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你把灵石扔过来,我就放人。”
“好。”陆昭点点头,捏着灵石袋的手缓缓抬起,作势要扔。
瘦小女修的注意力本能地被那袋灵石吸引,握剑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就是现在。
陆昭动了。
他没有扔灵石,而是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暴射而出。那双竹筷在他手中瞬间变了性质,不再是劝架的工具,而是两柄夺命的短匕。
“嗤。”
第一根竹筷精准无比地捅进了瘦小女修的咽喉下方,不是要害,却恰好卡在了气管与食道的间隙,让她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与此同时,第二根竹筷反手一压,狠狠戳在了她持剑手腕内侧的麻筋上。
“啪嗒。”
短剑脱手落地。
陆昭左手顺势一扯男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到了自己身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暴起到制敌再到救人,前后不到半秒,快到连牛阑珊都只来得及微微眯起眼睛。
“砰!”
苏书瑶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陆昭身侧。她甚至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一记干净利落的擒拿,反扭住瘦小女修的双臂,膝盖顶住她的后腰,将她死死按在了桌上。
“咔嚓。”
又是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瘦小女修的脸贴在油腻的桌面上,疼得浑身抽搐,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经断成两截的竹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吓傻了的白净男生。
男生脖子上还挂着血珠,此刻仍惊魂未定,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谢大哥......”
他的女朋友慌忙赶来,抱着自己的小男友一边安抚对象情绪一边埋怨自己的大意,说什么都不肯撒开。
就是安抚动作有点不适合描述就是了。
陆昭随手把断掉的竹筷扔进垃圾桶,有点受不了这种乱撒狗粮的小情侣,“好了好了,下次注意就行,以后别来这种地方吃烧烤了。”
“嗯?”
牛师傅大为震惊,不是,人都不来了那我怎么办,“什么话,你这小屁孩会不会聊天,什么叫这种地方,这片平时治安很好的,今天是例外好不好,以后放心来。”
这片治安其实真的还不错,事情发生到解决其实拢共还没有五分钟,门口就有巡视的治安警过来查看情况了。
“寻衅滋事、故意伤人、绑架勒索,你们姐仨挺有活啊。”来看情况的巡警没想到今天还能有这样的收获,招呼同事把这三位统统押走,“各位放心,至少十年内你们应该是看不到她们了,行了,案子交给我们,大家继续吃烧烤吧,这片儿治安我们兜着。”
说罢,回身看向几位冲突中的主要人物,“几位,还得麻烦你们配合我们做个简单的笔录,在这里就行,两句话的事情。”
首先就是询问一下此次事件唯一一个受伤的倒霉蛋。
“这位先生,让您受惊了,请问您的姓名是?”
江仲安还缩在女朋友怀里,脸色惨白,听到问话,愣了两秒才下意识开口:“……江仲安。”
“哟,江仲安?”巡警大姐低头在记事本上写名字,笑着顺口套了个近乎,“巧了不是,我们局长也姓江,说不定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今天这事儿您放心,我们肯定……”
巡警的话还没说完,江仲安咽了口唾沫,用一种带着点委屈和惊魂未定的语气,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句:
“……正是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