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斯历513年3月8日 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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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这是晨祷的钟声第三次敲响。
若是平常,想必我应该在诵读经文。
不过,与平日里不同,在祷告的时间段,我却迟迟没有步入主厅,而是独自伫立在布尔特捏克斯大教堂北侧回廊的尽头。
在这片将全部信仰奉献给雷神的国度,此处是人人向往的圣地。
抬眼望去,教堂内那些高耸的赤色石柱整齐排列,晨光透过彩窗精准照落在祭坛南侧的管风琴上。
但身为锢垣教廷的未冕『金枝圣女』,眼前的这番景象,实在没什么新奇的。
要说为什么......
即便再美的景色,留给人的感动也只有初见的一瞬。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更何况,自从十岁那年获得雷神佩尔库纳斯的权能【天穹的盲点】,从乡下的修道院中来到此处成为圣女预备役,已整整八年。
试想一下,若是每天一出家门就能见到此等奇观,那再壮丽的景象也会变得平淡无奇。
从道理上讲,这就好比青梅竹马打不过天降是同一个逻辑。
好了,回归正题。
来讲讲此番唯一值得停驻在此,不去进行晨祷的理由。
将右手缓缓抬起,我轻触眼前这根有些焦黑的廊柱。
上面是一道裂痕,边缘还残留着被高温瞬间灼烧过的纹路。
可以立刻做出判断,这是雷电烙下的印记,绝不是火焰灼烧所造成的。
那么,为什么我会如此肯定呢?
答案很简单。
因为这正是自己在失控边缘拼尽一切收束力量,仍未能彻底压抑的权能余威。
「没能守住......自己的救赎......」
细弱的自语,被晨风吹得几乎无痕。
我低下头,望着身上这件仍属于未冕圣女的旧制圣装,不免有些失落。
若是昨日的加冕典礼一切顺利,此刻我便不必再穿着这灰紫为主色调的神官裙,而应该换上另一套金白相间的新服。
颈间悬着的那枚雷霆十字,也本应被替换成镶嵌紫晶的金枝。但如今悬挂着的,仍是旧物。
啊,怎么说呢,请允许我用「触景生情」这个成语来形容我现在的反应,虽然用法不太贴切。
总之,看着现在的衣着,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招致这一切的缘由——
昨日的记忆在脑海深处一闪而过。
祭坛之上,年迈的教皇双手托举着那顶镶嵌着硕大紫晶的【金枝冠冕】。
那是象征着圣王国至高权柄,亦承载着赦免一切罪孽的圣器。
只需再低一寸,恣意本斯圣王国空缺了一百五十三年的『金枝圣女』之位便将尘埃落定。
可就在那一瞬,风声骤起。
一道黑影以令人难以捕捉的速度突破重重守卫,自老教皇颤抖的指间夺走了冠冕。
随后,金冠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便消失在侧廊的阴影深处。
惊叫与怒吼,以及兵器出鞘的铮鸣在空气里混杂。
而我,莎薇娅·菈米德娜,本该完成加冕的主角,此刻却只是立在原地。
竭力在公众面前维持着圣女该有的平静,心底却早已翻涌起怒意。
紫眸在刹那间沉入暗色,体内的力量誓要将那黑影碾成灰烬。
几乎要失控......
可仅存的理性如细弦般紧绷。
一旦任由愤怒支配,不顾一切地直接释放权能,『金枝圣女』的全力一击足以让紫雷横扫整片祭坛,在场的信众与圣职者必将死伤无数。
圣女不应是刽子手。
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圣器被夺?
不,不能这样。
这种事情绝对不行。
必须在最小的代价下阻止。
于是我咬紧牙关,以全部意志将那毁灭性的冲动压缩收束。
最终从指间迸出的,是几缕凝聚的紫色电芒,朝着黑影逃逸的方向急窜而出。
滋——
包含电能的力线擦过石柱表面,留下了一道焦痕,却未能追上那道快得不合常理的黑影。
为了强行收束力量而错失的那一瞬,终究让我慢了半步。
冠冕被夺,仪式中断,整个圣王国等待了一百五十三年的加冕典礼,成了历史上最荒诞的注脚。
带着一丝无奈收回手,指尖攥紧成拳,在掌心压出深深的褶皱。
紫电早已无声敛去,只余下一丝焦涩气息,慢慢消散在大教堂沉寂的空气里。
完全不能原谅昨日的自己......
那一瞬间的迟疑,是绝对不可饶恕的愚蠢。
为什么停住了?
为什么没有毫不犹豫地释放权能?
只要早那么一秒......
不,连一秒都不需要,就足以用召来的数柄雷枪将那黑影钉穿在祭坛前。
可我不能那么做。
若是为了夺回冠冕,而不顾民众的安危,那就是在彻底背弃圣女的使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让自己从懂事起被教廷培养与寄托的第二次人生,连同那关于前世之罪终将得到赦免的希望——十八年来所指向的那个唯一的终点,就这样永远悬停在昨日被中断的刻度上。
「唉......」
正当我继续自怨自艾在懊悔的漩涡中时,一阵「嗒嗒嗒」的急促脚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朝着我这边快步而来。
「莎薇娅大人。」
身后传来带着紧张与恭敬的声音,只见三名身着紫袍的年轻修女,正垂首立在几步开外。
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为首的金发少女看起来年纪最轻,跟我差不多大,视线却紧紧锁在自己的脚尖上。
或许是我平日里总将圣典的字句奉为行事的第一准则,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眼下布尔特涅克斯大教堂内的新人修女,似乎都对我抱持着相似的畏惧。
明明能分配到这里任职的,基本都是从其余六大教省选拔上来的精锐,年龄大多在我之上。
可眼下她们这般姿态,反倒让我有些不自在。
「说。」
嘶,这下坏了,只回答一个字,这些后辈们怕是更加不安了。
不行,下次开口得多说几句才行。
「枢......枢机处传来口谕,教皇埃雷米茨五世请您至默示厅觐见。」
「哦。」
等等,「哦」又算是什么回答啊?!
简单地回应后,我并未再多看她们一眼,转身朝默示厅所在的东翼走去。
这其实是因为「多说几个字」的作战计划失败后,想要快速逃离现场的缘故。
她们大概不会多想......吧?
希望不会。
鞋跟轻轻叩击在石板上,在回廊中荡开孤冷的回音,让躬身退至两侧的修女们将头垂得更低。
直到拐过廊角,身后才隐约飘来一声被压抑的低语。
「好可怕......」
啧,看起来是要被议论了呢。
真是......一如既往。
我无意驻足,也未曾想过要回身辩解或纠正什么。
毕竟,在整个恣意本斯圣王国,这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那位尚未加冕的『金枝圣女』,本就是位只知恪守教条的人形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