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示厅的门在眼前缓缓敞开。
太阳已经升起了很长一段时间,天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落,在墙壁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木桌上的银制提灯,与四壁烛台上静静燃烧的火苗,则在低处晕开一团团柔和的暖光。
在多重光源的作用下,室内显得特别明亮,给人一番宁静祥和的神圣感。
八十五岁的埃雷米茨·阿卡特·布尔特捏克斯,这位被圣王国上下尊为『持敕教皇』的老人,正静默地坐在高背椅上读经,膝头摊开着一部《垣海的雷霆圣典》。
在举国信仰雷神佩尔库纳斯的恣意本斯,这部锢垣教廷的至高教典,被赋予了超然的地位,承载着无上神威。
不少潜心虔诚的苦修者,甚至能将整本圣典倒背如流。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背诵圣典可是圣女的基本功啊。
只不过,最近在圣王国民间,有许多小说家都在跟风创造出「压根不知道任何经文」或是「诵几句祷词只是做做样子」的圣女角色。
这让我有些苦恼了。
他们有没有想过,这些完全不符合事实的创作,是对现实中虔信者的冒犯呢?
看来,是时候让圣裁所出面,以散布虚妄之罪好好整顿一番了。
为了构筑永恒的圣国,这是必要的举措。
.......不过,现在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时候。
此刻终归是在默示厅,若是被老教皇发现我觐见时这般心不在焉,少不得又是一通长篇大论的训诫。
亲身经历,没有人会愿意领教埃雷米茨冕下的说教功夫。
好在他仍垂目于圣典之上,并未留意到我方才的片刻恍惚。
趁着这未被发现的间隙——
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在规定的距离内稳稳驻足,将那枚鎏金的旧十字紧紧按在胸口,随后深深躬身。
银白长发从兜帽边缘滑落,将眉眼彻底埋入阴影,只留下一句祷词在喉间轻响。
「雷霆在上,愿圣威涤净背神之罪,护守圣土,以候救赎之期。」
这一幕已太过寻常,自从八年前获得权能,从而踏入圣王国法定首都布尔特捏克斯起,我便时常走进这里。
那些问候与礼节,早已刻入骨血,化作另一段无需言说的祷文。
「主恩浩瀚,必赦免虔信之辈。」
座上的那位终于抬起眼帘,低沉平稳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年长者独有的倦怠。
「坐下吧,孩子。不必这般拘谨。」
「是。」
依言直起身,再向前几步,我在一张雕花的木椅前轻轻落座。
这次,得轮到我先开口挑起话题了,毕竟这是在面对同样拥有雷神权能的『持敕教皇』,可不能像刚刚对待那些新人修女一样随意了。
啊,就说说昨天发生的事情吧。想必,这也是这场觐见会被安排在晨祷时刻的唯一缘由。
「我会承揽一切罪责。」
「......」
老人脸上难得露出一阵无语的神情。
估计是在怪我这句话来得太过突兀,全无半点背景铺垫。
无妨,总归是一同共事了八年,想来他早已习惯我这种交流方式,也该明白,这将一切自恕彻底冻结的决意。
身为稳居圣王国战力顶点的『金枝圣女』,我无意推卸昨日未能守住圣器的过失。
怎么形容呢,这就像是轻小说里已经无敌的男主,却无法阻止女主被反派掠夺一样无能。
现在......我就处于这样绝望的处境......
「此番召你前来,确是为加冕那日的变故,但......」
话音在「但」字上稍作停顿,教皇轻轻合上膝头的圣典,将它安稳置于一旁。
方才应答祷词时的凛冽与威严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一声充满长辈悲悯的轻叹。
「我们侍奉雷霆,却不必将雷霆的严苛,化为凌迟己身的利刃。」
来翻译一下这句话吧,这是在劝我不必将万事揽于己身。
不用猜也知道,接下来,行圣裁之权的冕下定会为我的罪责开脱。
「何况,昨日加冕典礼上的变故,绝非你的罪责。守护祭坛、捍卫圣仪,本是圣骑士团的天职。是他们未能恪尽职守,未能在那黑影闯入祭坛前将其阻截,才致圣器遭夺。此番过失,理当圣骑士团一力承担。」
「而你,已然竭尽所能。雷神佩尔库纳斯的权能本就暴烈,稍有不慎便会失控,酿成浩劫。可你却在盛怒之下,仍以意志强行收束力量,护住了祭坛前所有无辜信众。」
「这已是最清醒的慈悲,最合神意的抉择。」
真是抱歉了......
从结果来看,我并会因这宽宥的话语松懈半分。
即便雷神的总代言人亲口将过错推离,宣告我的无罪与慈悲,我也依旧无法原谅那个在关键时刻迟疑的自己。
掠空远去的金紫辉光,至今仍在视野深处灼烧。
这一切,想必都是雷神佩尔库纳斯早已注定的惩戒。
祂以如此清晰而残酷的方式昭示——背负着原罪的灵魂,纵使被赋予第二次生命,纵使被推上万人敬仰的圣座,也终究不配触及那顶象征赦免的【金枝冠冕】。
......默示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唱诗班练习的圣咏,穿透厚重的石壁渗入这片空间。
事已至此,我并不想做出回应。
言语总是无力的。
更无法改变,任何已成定局的事实。
见我沉默,老人终是放弃了劝说,只是微微摇头,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高背椅的扶手。
片刻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才开口。
「就在二十分钟前,圣骑士团向我复命。昨日劫走圣器的黑影,正式确认是出自释律会的异端。」
「什么——?!」
小小吃惊了一下。
一来,总算有了寻回圣器那微乎其微的希望。二来,是我没有料到,圣骑士团那群只懂挥剑的饭桶,居然能查出线索。
不过也就止步于此了......
释律会人数极少,且向来隐于暗处,教廷至今对其踪迹一无所知,更别提从那不知是谁的黑影手中夺回圣器。
而我对这个精锐组织仅有的了解,也只是他们主张推动圣王国的远洋解禁,号召世人探索雷暴圈外的未知之地。
老实说,这是一种愚蠢到极致的行为。
我早已用自己的生命验证过这一点。
人们总说,不必为过往的决定后悔。
可倘若这份代价,要用一生去偿还呢?
前世无视教条,执意驶向远洋所招致的结果——
是自己第一次的死亡。
以及在无尽赎罪里,变为女性苟延至今的第二次生命,还有这副早已偏执不堪的心性。
十八年来对『金枝圣女』之位所象征的赦免,那份近乎盲目的渴求。
此刻对昨日未能守住圣器的结局,那份不容宽恕的自责。
全都源于此。
「所以......还有进一步的线索吗?」
犹豫再三后,我随口问了一句。
用理智的逻辑来看,大概率只会得到失望的答案。
但心底依旧有残存的期待,期待能将断裂的前路重新接续的可能。
「自然。十年前我安插在释律会内部的一位暗桩,前天就已带着多年来累积的情报返回教廷。」
唉......果然还是没有啊......
就当是一次无果的答复好了。
我姑且也算是锢垣教廷的核心人物,释律会的消息向来同步.......
啊?
......!
我站了起来。
呼吸在短暂的凝滞后,化为一声压抑不住的质问。
「这种事!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忘记了场合,就这样切切实实用喊的方式说出来了。
先前笼罩周身的阴霾被骤然撕裂,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尽一切的执念。
几缕挣脱兜帽的银白长发,在紊乱的力场中轻轻扬起。
等回过神,指尖已经泛起刺眼的紫色雷光,发出让空气微微震颤的嗡鸣。
此刻的我,恐怕已经和不顾一切的狂信徒没有什么区别了。
「冷静!莎薇娅·菈米德娜!」
对一位年逾八旬的老人而言,能迸发出如此沉凝有力的喝止,几乎已是极限。
不是不能理解这番急切。
已在默示厅内引动权能的我,若是再情绪激荡些,下一秒便会将这神圣之所毁于一旦。
以往失控的情况不是没有过。
「.......方才是我失态了,埃雷米茨教皇冕下。」
被这声呵斥点醒,我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指尖,重新坐回椅上。
缭绕的电弧无声消散,唯有眼前的烛火在跳跃,映出一种冷静后的清醒。
做的过火了......
看来要重新锻炼一下随时保持冷静的能力,避免成为移动炸药桶的角色定位。
「冷静些吧,孩子。懊恼与急躁,正是敌人最希望看到的。冠冕虽失,但法理与人心依然在你身后,前路尚未抵达终点。」
老教皇的声音重归沉稳,靠回高背椅中,恢复了那种威严而疏离的姿态。
「算上你,如今知晓教廷已潜入释律会的这一绝密事项的,仅有三人。不久后,你会在正式场合见到他的。」
「那更是位特别的孩子,跟你的性格截然不同。但接下来两年,还请你务必隐忍行事,遵从他的指令。」
话里的意思再清晰不过,是要我依据那枚暗桩所掌握的情报,与他联手行动。
哈......要我去跟别人合作吗?
只要能从释律会手中夺回圣器,完成加冕,怎样恶劣性格的人我都可以忍受。
又不是要结婚过一辈子......
别说两年,甚至十年都不在话下!
于是,带着一丝凛然的决心,我发表了必将完成使命的宣言——
「一切谨遵圣威的旨意。」
这一次,绝不会再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