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示厅的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如果「释律会仍不知道自己内部被教廷埋下暗桩」这句特意嘱咐不算,可以说再没有发生任何有价值的对话。
总之,我行礼告辞,终是获准离开这里。
从正门走出,径直通向室外的广场。
在建筑内部闷了许久,也该好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了。
「呼——」
长长地舒了口气,顿觉轻快了几分,连带着放松了下紧绷许久的肩背。
还不错。
广场上人挺少。
风不大,阳光很柔和。
是少见的能让身体感到轻松的好天气。
说起来,我其实很喜欢在这样晴朗的日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是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往前走。
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暖阳落在肩头,心底便不会再有任何沉闷。
不必恪守圣女的枷锁,不用时刻绷紧神经追逐那遥不可及的救赎。
就连平日里看惯的街景,在这样的天气下都显得温柔了许多。
光线正缓缓漫过大教堂的绿色铜顶,红砖塔楼在晴空下显得庄重。石柱两两相对延伸至广场尽头,唯有唱诗班的和声在空气中回旋。
但这样能令我欣喜的日子并不多......
究其原因,恣意本斯圣王国是被永恒的雷暴圈困锁的国度,终年翻涌的阴云随时准备兑现着一场又一场细雨。
偶尔,云层会突然漏出一缕阳光,旋即又被汹涌的黑暗吞没。
于是,由经验悟出了这个道理。
不对晴天抱有绝对的期望,也不对雨天抱有彻底的沮丧。
在这个被雷暴与阴雨主宰的国度,晴天本就是奢侈品,强求,只会徒增烦恼。
但,还是讨厌雨天......
那对我会是一种灵魂上的折磨。
正如同现在所听到的话语——
「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了,这个国家的不幸,源自于哪里。」
我对这充满指控气息的爆炸性发言感到震惊。
声音的源头来自一位站姿标正的青年。
乌黑整齐的短刘海微微遮眉,两侧利落贴耳,给人一种认真修剪过的印象。眼睛有如日落后的天空,呈现熔金的琥珀色。
单论容貌,他倒算不上轻小说中常见的标准男主。
到底这类主角大多是随性碎发,而他显然不属于那一挂。
就算到这里为止,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但真正违和的是他的穿着。
带着灰调的暗紫长袍,剪裁异常简洁,宽大的袖口与下摆却隐现出细密繁复的金纹。
是一套相当会引起异常的行头。
在锢垣教廷,唯有枢机主教,才有资格使用缀金纹饰的神官服。
而我,从来没有在数位主教中见到过面前的人物。
稍微警惕一下吧。
「不好意思,神官阁下,您可以再说一遍吗?」
装作没有听到,努力挤出了一抹算是和善的笑容,也用上了敬语这种礼貌的语言行为。
这大概是这一世为数不多的正常交流了,像我这样不太会说话的人,很少会这样花费心思去组织语言。
值得大动干戈的原因......
并不是在畏惧面前这一看就代表着危险的人物,至少在这片土地,我的实力自认已达到无人可及的程度。
只是,并不想浪费这完美的晴天。
「没什么没什么,刚回来还没适应,代入错角色了。重点不在这里,我只是想向未冕的『金枝圣女』忏悔,因为做了足以让整个圣王国毁灭的错事。」
「怎么?想说『爱上了圣女大人』?如果是模仿轻小说桥段进行搭讪,恕我拒绝。」
「不不不......没有搭讪的意思。是真的。彼此第一次见面就开展约会的话,这是没有任何风度的做法。」
「我想要表达诚意,恳求原谅的是——自己早上练习圣术的时候,不小心把食堂里做午餐的松饼原材料全部弄坏了。」
表现得这么开朗,要闹哪样......
能感受到自己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微笑淡了几分。
中午吃不上我最喜欢的奶酪松饼什么的......
不对,现在根本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重点是带着上扬语气的后半句话。
对方显然没打算顺着我的台阶下,不知道在东拼西凑地乱编些什么。
在食堂里练习圣术吗?
胡话连篇,不像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行为。
呵,这样也好,本来就没有继续客气着处理这种意外事件的打算。
抱着「随便丢下一句话,就继续享受阳光」的想法,我随口应付了一句,语气里的疏离与不耐毫不掩饰——
「去告解室找别人。」
眼前的青年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翻脸。
那么,就趁他愣神的功夫......
快步离开这里,彻底摆脱这场莫名其妙的纠缠,重回这份难得的惬意。
——才怪!
现实与幻想截然不同。
这个一看就会带来麻烦的家伙,根本没给我抽身的机会,以更快的速度迈步上前,径直拦住去路,分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被迫停下脚步了。
紧接着,被一道带有探究意味的目光牢牢锁住。
「让开。」
我平静地回视过去。
既然躲不掉,索性不再回避。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了静。
但从眼神中的那抹暖金色中看不出什么。
「别急嘛。听着,我是释律会的人,但同时也是在教廷有编制的正式神官。」
有着黑发金瞳的家伙忽然开口,左掌心凝聚出一颗耀眼的光球。
「基本常识,只有信仰神明的圣职者才能引导出光魔力。喏,看我左手上的,这足以证明我的清白。」
颇有斩钉截铁意味的话语被说了出来。
不错。
那「基本常识」不假,他的战斗职业是圣职者能够百分百得到确认。
「呼。」
我却表现出没有完全信服的样子......
本来也就不可能直接相信。
是了,奇怪的点还是很多,比如完全不符合规矩的服饰,自称是释律会成员的说法,以及隐含着能够让新手摸不清楚头脑的语言陷阱。
此处做个说明。
圣职者与神官有着本质区别,不存在相等关系,一个是战斗职业,另一个则是工作职业。
圣职者,是必须信仰雷神佩尔库纳斯或是其他特定异神,才能运用光魔力施展圣术的战斗职业。
而恣意本斯圣王国的神官,则是效力于佩尔库纳斯教教会,每月领固定工资,享有锢垣教廷正式编制的专职神职人员。
简单来说,能够构建圣术的圣职者,并不都是锢垣教廷的正牌神官,也许会是在执行伪装任务的异神教徒,或者是仍有雷神信仰,但是却持有不同意见,加入释律会的的异端。
不必担心,对付这种可疑分子,我可是有丰富处理经验的。
「如何如何,这样会让圣女大人对我有兴趣一点吗?」
身份不明的某人再度开口,神色上回到了那种随性......不......应该说是轻浮......总之是我很少见到的一种状态。
「不不,我不是轻浮,打出生以来可都是单身状态。只是脑子里能想到的奇特话语多了点,勉强算幽默风趣罢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想......」
「圣女大人的嫌弃都快写在脸上,亮得比天上的太阳还显眼了,这叫我很伤心。」
「那又怎样?我说了拒绝搭讪。」
「不是搭讪啦......看来按木板老头的方法不行啊......要不按照我的方式,咱们去广场旁边的尧涅拉新街边吃甜品边聊吧。我会请客的!毕竟后面是长期合作......唉唉,你别走啊!」
暂且还是当做疯言疯语去处理。
从统计学概念上来讲,一位身着违制的服饰、说着胡话的圣职者,应当被判成精神病的可能性更多一点。
绕路走,继续无视掉就好。
这只是又一桩不值得分出半分心神的琐事。
「还是没办法啊。」
他在失落个什么劲......
还做出耸肩这种表示无奈的动作。
不想了,广场上往来的神官已然驻足,隐隐有围观议论的架势。
无论这人到底怀揣何种目的,相信他明白这个道理——若是继续在教廷圣地口出狂言,自有热心的布尔特涅克斯群众将他抓去监狱。
「不奉陪。」
我又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权当在围观者面前维持住圣女该有的体面。
可下一秒,青年有点兴奋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样吧,昨天,我夺走了圣器【金枝冠冕】。」
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指尖在身侧骤然攥紧,布料被掐出几道生硬的褶皱。
哈?
这种程度的挑衅,有些太过分了。
我自认为不是那种极端的宗教分子,没有什么暴力倾向,轻易不会使用权能。
情绪......姑且也还算稳定的程度......
可唯独在关乎加冕的事情上,是绝对不能退让的。
看来无论如何都无法再享受阳光了。
「收回那句话,异端。」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周遭众人像是察觉到了那股骤然翻涌的压抑气息,不知何时开始慌乱地四散奔逃。
「如果我说不,应该会被圣女大人用权能烤脆成小甜饼吧。」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自我肯定式地点了点头。
「抱歉抱歉,谁叫我是故意冒犯的。毕竟想要独占圣女大人的片刻目光,实在有些难。」
漫不经心的语调......实在是听不出半分诚恳......
懒得再去揣测这种莫名其妙话语里的真假。
直接动手就好。
我转过身,刻意拉开距离,直到站在远处石柱的阴影下。
阳光变得黯淡,空气里也没了微风的气息,只余下一种即将迸裂的寂静。
而那位早已被我单方面判为异端的人物,单手随意揣在灰紫衣袍的袖中,身子微微侧着,却透着一股「局面尽在掌控」的从容。
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
真碍眼。
我果然很讨厌这样轻浮的人物。
开始剿灭异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