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出恣意本斯常见的祈福信物，是要做什么？」
「莎薇娅，不要抗拒。」
没有留下更多的解释，十字架在金瞳神官的左手中发出暗沉的黑光。
能量顺着雷霆纹路流转，缓缓朝着我周身覆来。
暗魔法吗......？
做出判断的那刻，本想催动体内的权能进行抵御，但......
出于对同伴候选者的信任，我并没有做出行动。
黑雾铺满了小巷，这股带有与圣光截然对立的暗元素力量，牢牢包裹起我的身躯。
与想象中不同，那团漆黑并未带来侵蚀的不适感，反而柔和地贴着肌肤游走。
能感受到，身体敷上了一层细密的屏障。
「好，抬头看看吧。」
一声令下，黑雾如同潮水般缩回饰品之中。
再度获得视野。
由萨维恩魔力构成的水镜中，倒映出全然陌生的少女模样。
——脸型没有变化，但原本的银白长发被晕染成浅栗，惯于以冷淡视人的紫眸，则化作澄澈清透的冰蓝。
制式的灰紫神职服与腿部的轻薄黑丝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简约素雅的白色连衣裙。
兜帽幻作一件酒红色的流苏披肩，颈侧与腰间点缀起幽蓝的四瓣花配饰。
是闲适又温柔的日常装束。
而属于『金枝圣女』的独有气息被隐匿，连平日里不自觉外泄的权能威压也被隔绝在外。
水镜之中，余下的只有一位松弛平和的栗发少女。
完全是恣意本斯街巷里随处可见的那类，任谁也不会将她和那位疏离冷冽的圣女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会是这幅模样......」
我低声呢喃着，不可置信地勾起柔软蓬松的栗棕直发。
熟悉的颜色让指尖发颤。
「被震惊到了吧，这是可以临时重塑外在形貌的魔道具。既然改变了外形，你总归就没有理由再离开......」
「我说！为什么会幻化出这幅模样！」
双手愤怒地抓起萨维恩的衣领，直接将他抵到巷内的石墙上。
雨伞受冲撞脱手，哐当两声摔落在湿漉漉的圆石地面。
青年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脸上则写满猝不及防的错愕，全然没料到我的情绪会突然爆发。
魔力凝筑的水镜悬在半空。
余光扫过镜面，正正撞上镜中那双冰蓝色的瞳眸，盛满怒火与悔恨.......
这副眼神，分明复刻了前世走向死亡的自己，最后映出的那抹神色。
栗发蓝瞳......
是自己前世的颜色。
是早已被岁月掩埋，属于另一个『我』的容颜。
「别、别激动。」
散去魔法阵，萨维恩仓促抬手，想要掰开我抓起衣领的手指。
动作却不敢用力，生怕再次刺激到什么。
「告诉我，你到底知道多少！」
「额......是在讲刚刚拿出的......？」
「全部！」
「这件魔道具，在没有人为设定的前提下，会幻化出你最渴望成为的模样。」
他急声解释，语气里满是真切。
「这副样子，是你理想中的自我。」
「.......这样吗。」
仿佛在一瞬间失去力气，松开了手。
「我没有别的用意，只是想利用易容的魔道具，让你能不受拘束地在大街上散心.......」
「别说了。」
原来如此。
哪怕经历转生，在潜意识的深处，我也从未忘记过前世的自己。
无时无刻不想要回到那平和的时日中，作为普通人类生活。
而后悔登上为我带来神罚诅咒的领船。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一次——
我一定，不会选择成为未冕的『金枝圣女』。
「哈......无法遗忘的过去......」
抬头仰望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的天空，说出对萨维恩而言意义不明的话语。
「......没事吧，莎薇娅。」
「嗯。」
随着冷雨浇灭怒意，灼热的悔恨被理智所取代，我重新组织好辩解的语言。
「权能失控导致的误会罢了，无需在意。」
「好，我明白的。」
没有拆穿那拙劣的掩饰，他只是顺势接住我递出的台阶落下。
随即，轻轻抖落伞骨上沾着的雨珠，将落地的避雨工具递到面前。
「现在，想出去转转吗？」
好像再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误会了萨维恩，以为他用不知名手段窥探到了我的前世，知晓那段连我自己都不愿直面的过往。
......可这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巧合。
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转生的秘密，所有的猜忌都会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
他只是单纯地想让我放下圣女的身份，去真正感受一次不必活在旁人恐惧里的自由。
——而那正是我曾经渴望过的。
「好。」
怀揣着愧疚与感激，我接过了那把象征善意的雨伞。
伞面撑开的刹那，雨丝被隔绝在外。
「那圣女大人，走吧。」
换起轻佻的戏称，萨维恩冲我一笑，仿佛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快。
啊，在他那双安静回望的金瞳里，我看见了倒映其中的自己——
脸上流露出难得的浅笑。
这不像是冷冽圣女会有的表情。
究竟是因何种心情而发出的呢？
「你......」
抚摸上歪起的嘴角，我怔了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冰冷的巷风穿过两侧建筑的缝隙，轻轻拂过发梢。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感觉你并不轻松。」
「作为同伴，我有义务让你在不必扮演圣女的时间里，可以仅做为莎薇娅·菈米德娜而存在。」
青年给出了胜似誓言的答案。
「真是......轻浮到近乎犯规的言语，如果是轻小说里的女孩子，一定会被你这番话攻略的吧。」
不再多言，我抬步与他并肩向外走去。
白色裙摆扫过湿冷的石壁，酒红色披肩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
巷外传来面包新出炉的甜香，混着花草和青苔的气息。
而踏出巷口的那一刻，街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商贩的吆喝，车轮碾过积水的辘辘声，行人步履从容的说笑。
所有的声音，都不再因我的出现而沉寂。
再也没有俯首跪拜的信徒，或是带着忌惮投来的目光。
他们看见的，不过是一名栗发蓝瞳的寻常少女，撑伞漫步这繁华的雨街。
仅此而已。
「萨维恩。」
我轻声唤他。
「怎么了？」
「谢谢。」
这一次，是纯粹的感激。
心底积压已久的重负，好似被这平凡的一幕卸去几分。
而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又漫向漫天连绵的雨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