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那种节目录制前的惯常状态,比起关注“林瑾瑜”,现在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节目。
低等级的选手没有“林瑾瑜”那样为她争鸣的好粉丝,只有自己努力这条路可以走,高等级的选手就更不可能和“她”搭话了,因为一旦有这样的镜头,就等于用自己的人气去养这样一位竞争对手。
所以,一时间,所有人竟然都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有人在对镜子做发声练习,有人在抠舞蹈动作的细节,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聊着待会儿上台要跟导师说什么俏皮话。空调嗡嗡地响着,混着细碎的说话声和音乐声,空气中浮着各种化妆品的香气。
周英俊坐在角落里,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天练的舞蹈动作。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举着喇叭喊了一声:“各位选手,二十分钟后第一轮录制开始,请做好准备,按照等级顺序到后台候场。”
休息室里顿时一阵骚动,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开始最后一遍整理衣服,有人抢着去洗手间补妆。
F区排在最后,所以他走在了人群的末尾。经过门口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清晨的光线,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小熊在他肩头小声问:“紧张吗?”
“有点”,他在心里诚实回答,“但更多是兴奋。”
“那待会儿上台——”
“我心里有数”,他往前走了一步,站进候场区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按了按掌心,那里有一层薄汗,“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舞台!”
候场的队伍慢慢往前挪,一个接一个的选手走上台阶,隐没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
他能听到前面传来的音乐声、主持人的串词声,还有偶尔从观众席传来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掌声不算热烈,这个节目的现场观众本来就不多,大多是节目组花钱雇来的气氛组。
为了防止观众无聊,节目采用的是不同区的选手轮流上场模式。
他跟着前面的人走上台阶,舞台的灯光从侧幕缝隙里漏出来,在他脚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他迈过去,走进光里。
舞台比他想象的要大,踩上去的地板是那种专业的弹性地材,很适合做高强度的舞蹈动作。他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是F区最边上的一角,是个连镜头都很难带到的位置。
直播间里面的弹幕开始滚动。
“终于要等到主播上场了。”
“上台也没用,努力之后,还是低等级,绝对让你们血压升高。”
“说不定这次不一样呢?”
“难得很,看这个位置就知道了。”
“切!要不是抢了直播间的红包,要强制性待一段时间,我才不看呢!”
“契约精神还是很重要的,红包虽小也是肉,看完这轮再说呗。”
弹幕的内容,周英俊看得见,但是他没回应,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在了舞台中央。
前面的选手正在表演,是一个C级的女孩,唱了一首很普通的抒情歌,音准还算稳,但气息明显不足,高音部分飘了一下。导师们的表情客客气气的,给了B级的评分。
下一个上场的是B区的一个选手,跳了一段韩舞,动作利落,表情管理到位,导师们互相看了看,打了A-。
再下一个,是夏侯暖。
她上场的时候,观众席的气氛明显热了一些,几个举着灯牌的气氛组工作人员喊了几声她的名字。她穿着亮片短裙,头发做成了大波浪,笑盈盈地站在舞台中央,先跟导师们甜甜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才开始表演。
她唱跳了一首比较流行的歌曲,舞蹈动作中规中矩,但表情管理还算可以,无论动作多激烈,她脸上的笑容都维持得很稳定,眼睛还会时不时地去找镜头。
导师们照例是一通夸,最后给了A+。夏侯暖捂着嘴做出惊讶的表情,连连鞠躬说“谢谢老师“,下台的时候还朝观众席飞了个吻。
然后,轮到F区了。
直播间的弹幕又活跃起来:“来了来了,看看这次又是什么惨案现场。”
“我赌她三分钟之内掉眼泪。”
“上面的别这么刻薄,人家也是来追梦的。”
“追梦?追的是诈骗梦吧!”
周英俊走上舞台中央的那一瞬间,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能感觉到导师席上的几道目光投过来,其中有一道格外锐利,是坐在最中间的那个男导师,上次在视频里把林瑾瑜批得体无完肤的那位。
周英俊在话筒前站定,微微侧身,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先鞠躬问好,而是直接开口:“各位导师好,我是F区的林瑾瑜,今天带来的表演是一段舞蹈。”
这句话一出,导师席上明显有人皱了一下眉。
“不唱歌?”最左边那个女导师放下手里的笔,“你对自己的定位不是唱跳偶像吗?”
“我现在给自己的定位是舞担”,他的语气很有礼貌,但是说出的话却带着狂妄,“今天的舞台上,我想用舞蹈说明一切。”
中间那个男导师嗤笑了一声:“只凭舞蹈就想拿下我们?口气不小。”
周英俊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摆出了起始姿势。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灯光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光束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密网,她是网中央唯一的猎物,也是唯一的猎人。
女孩动的第一下,是右脚向侧前方跨出一小步,膝盖微微弯曲,左臂从胸前向外打开。这个动作简单至极,简单到任何一个学过三天舞蹈的人都能做出来。但她做出来的质感不一样,从肩膀到指尖的弧线滑得像水一样,关节没有任何卡顿,整个人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在动。
灯光师傅被她引导着下意识地推高了面光的亮度,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正侧对着观众的方向,下颌微微抬起,脖颈拉出一条修长的线。她的发尾跟着动作甩出去,在光里散开又聚拢,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轨迹。
音乐的第二段进来的时候,她的动作开始加速。
很多跳快舞的选手,大部分人跳快的时候会牺牲细节,动作变得模糊、草率,用速度来掩盖精度的不足。但这个女孩完全相反,越快越清晰,每一拍的重音都被她的身体翻译成了具体的动作:肩头下沉、手腕翻转、膝盖弹起、脚尖点地,每个关节都像被单独上了发条,各自精准地运转,又合成一个完整的整体。
音控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耳机,整个人趴在控制台上盯着舞台。导播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在无声地切换,导播似乎也慌了手脚,找不到该切哪个机位,因为哪个机位拍到的画面都好看得过分。
舞台上的女孩正在做一个高抬腿接后仰的动作,她的背弯下去的时候,腰部的弧度绷得像一张弓,腹部收紧的线条透过布料隐约可见。
在观众的视角里,她的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矛盾感,明明身体线条柔韧到可以折叠起来,但每一个动作的发力都透着一股石头一样硬的劲儿,好像柔和的躯壳里裹了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音乐进入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动作反而慢下来了。
这一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部分选手在表演尾声会选择用爆发的动作来收尾,制造一个高能量的结束。
但她没有,她让速度降了下来,从快节奏的打击变成了慢速的延伸,手臂向前展开的速度慢得像在水里移动,指尖微微颤抖,身体的重量慢慢从右脚转移到左脚,整个人像一棵被风缓缓压弯的芦苇。
慢,但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微小的肌肉调度都清晰得让人屏住呼吸。
最后三拍,她做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单脚站立加手臂上扬的动作,没有旋转、没有跳跃、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指尖指向天花板的方向。
舞蹈在空气里安安静静地结束了。
舞台下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一下掌,很小的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