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人环节安排在下午6点。
录制大厅被重新布置过，舞台中央摆了一圈椅子，九位A级选手坐在正前方，其余等级的选手坐在后面的阶梯式座位上。灯光打得比平时亮，几乎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每一张脸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林瑾瑜坐在第二把椅子上，左手边是上官泠泠，然后是程夭夭。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凉，但心跳很稳。昨晚她和周英俊把候选名单过了三遍，最终圈定了六个人，全都是舞台表现经得起回放的B级选手。
周英俊当时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声音带着熬过夜的沙哑：“这六个人里，夏侯暖的唱功最好，花繁的镜头感强，蒋曼殊的舞蹈底子厚，武瑛的体能是优势，宁甜的表情管理到位，甄柔的声线有辨识度。她们各有所长，而且都认真对待舞台。选人不是选最厉害的，而是选最适合的。”
林瑾瑜把这番话记在了脑子里，现在她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身后阶梯座位上那些或期待、或紧张、或强作镇定的面孔，心里已经有了坚定的答案。
主持人宣布规则后，上官泠泠第一个起身选人。她选得果断，一口气点了五个人，都是B级里实力靠前的选手，没有犹豫，没有多说一句话。被她点到名字的人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时，脚步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轮到她的时候，林瑾瑜站起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依次念出了昨晚和周英俊定好的名单：“夏侯暖、花繁、蒋曼殊、武瑛、宁甜、甄柔。”
被点到的六个人依次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站定。
夏侯暖走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谢了“，语气依然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花繁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确实像她的名字一样灿烂。
蒋曼殊是个高冷御姐，只是点了下头，干脆利落。
武瑛走过来的时候步伐沉稳，像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宁甜走到位置上的时候还在笑，嘴角弯弯的，确实让人联想到某种温驯的大型犬。
甄柔最后走过来的，个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走到位置上的时候轻声说了句“谢谢队长”。
林瑾瑜坐下来，继续观察后面的选人过程。
接下来是魏听澜。
她站起来的时候，林瑾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才松开。
魏听澜念出第一个名字的时候还算平稳，第二个也还好，到第三个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后面几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林瑾瑜注意到她选的几个人里，有两个是之前舞台表现平平、但经纪公司背景不错的选手。
“那个李雯，”上官泠泠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经纪公司实力不错，还有那个赵橙，她经纪人跟魏听澜的经纪人是同学。”
林瑾瑜听了心里大致有了判断，魏听澜在选人这件事上显然没有完全自主权，某些选择是被推着走的。她身后站了十多个人，比林瑾瑜的队多了将近一半。人多本身不是问题，但如果那些人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人，后续磨合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其他几位A级选手也陆续完成了选人。程夭夭选人的方式让不少人意外，她只选了四个，而且都是之前和她没什么交集、但舞台表现扎实的B级选手。她念完名字就坐下了，没有多余的话，但也没有人抱怨什么。毕竟能从她嘴里听到一个“请”字，已经是很多人没敢指望的事了。
选人环节结束后，阶梯座位上剩下了大约二十多人。她们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还在勉强维持笑容，有人眼眶已经红了但忍着没哭。
这些没被选中的人将自动组成最后一组，也就是“剩下组”。她们的人数比任何一队都多，彼此之间缺乏了解，没有队长，没有核心，甚至连一个完整的排练计划都很难制定，但她们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午休时间，走廊里人声嘈杂。
林瑾瑜靠在休息区的墙边喝水，夏侯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拆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嚼得理直气壮。花繁在和宁甜讨论某个舞蹈动作的发力方式，蒋曼殊靠在窗边闭目养神，武瑛正在帮甄柔调整一个转腕动作的细节。
“我们队人虽然不多，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东西。”林瑾瑜放下水瓶，环顾着自己这些队员，“接下来的比赛，我们需要的是配合，不是内耗。有什么想法直接说，有问题直接问，不用藏着掖着。”
夏侯暖嚼完最后一片薯片，把包装袋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就喜欢你这种不废话的风格，比起那种说十句有一句是真话的，我宁愿听你直接说'这里不行重来'。”
花繁笑着接话：“那你可别嫌我们磨你。”
“谁磨谁还不一定呢。”夏侯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下午的选曲环节出了变数。
原定计划是抓阄，但导演组在中午临时通知更改规则，改为一场小型运动会定选曲顺序。五个项目——接力跑、障碍跳跃、射箭、拔河，最后一个没宣布但据说是“惊喜项目“。每个项目名次对应积分，总积分最高者优先选曲。
消息传来的时候，几个队伍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队伍里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讨论怎么安排人手了，而剩下组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带头说了一句“反正我们已经这样了，不如拼一把”。
林瑾瑜的队伍里没有太多议论。武瑛听到“拔河”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家开武馆，从小跟着练基本功，下盘稳得像扎根在地上的树。花繁和宁甜对射箭跃跃欲试，蒋曼殊主动说接力跑交给她，夏侯暖歪在椅子上举手表示“障碍跳跃我可以试试，虽然我看起来懒但其实我跑得挺快的”。
第一项接力跑，蒋曼殊跑最后一棒。她确实快，步幅大，步频稳，接棒的时候几乎没有减速，在终点线前那一瞬间超了旁边队伍半个身位，林瑾瑜的队伍拿到了第二名的积分。
第二项障碍跳跃，夏侯暖确实没吹牛。她平时在休息室里懒成一团的样子让人很难想象她在跑动时的敏捷，翻越障碍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多余声响。
而剩下组的选手在这一项表现惊人，一个短发女生像脚底装了弹簧一样连续越过三道障碍，领跑了将近一半的距离。
第三项射箭，程夭夭上场的时候，她的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很多年。搭箭、拉弓、瞄准、松弦，箭矢离弦的声音清脆短促，正中靶心。连续三箭，三箭都是九环以上，场地边缘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林瑾瑜一看就明白这个选歌环节其实有一部分为程夭夭量身定做，为她增加有效节目时间，程清没有放弃为女儿继续打造人设。
但让林瑾瑜意外的是程夭夭之后的举动，射箭环节结束后，她提着弓走回队伍的时候，经过旁边正在低声讨论射箭技巧的剩下组成员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把弓递了过去。
“拉弦的时候肘部要抬高一点，这样箭才不会偏。”她伸手调整了一下那个女生的手臂姿势，“试试看。”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按照她说的角度重新拉开弓弦，箭矢离弦后虽然没有命中靶心，但比之前几箭的偏离幅度明显小了很多。女生转过头来想说什么，程夭夭已经走回去了，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林瑾瑜站在不远处把这个过程看在了眼里。
她想起周英俊说过的话，“这种人不惹事就行，不用刻意讨好，也不用躲着走”。现在看来，程夭夭不仅不惹事了，甚至开始主动做一些超出预期的事。
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林瑾瑜并不完全清楚，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一部分是周英俊那巴掌的功劳。
第四项拔河，武瑛站到了队伍最前面。她的站姿极其扎实，双脚分开比肩宽，膝盖微曲，重心压低。一声哨响之后，她几乎纹丝不动，像根钉在地里的桩子。林瑾瑜在她身后能感觉到那股通过绳子传来的稳定力量，像有一面墙立在前方。她们这一组顺利拿到了拔河项目的第一名。
但真正让全场安静下来的是剩下组的表现。
拔河项目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剩下组对阵的是魏听澜的队伍。魏听澜那边也人数众多，看上去两者之间实力并不悬殊，但剩下组的人像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一样，一起发力的时候绳子绷得笔直。林瑾瑜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剩下组的人之间配合得极其整齐，节奏统一，每个发力点的频率几乎完全相同。
最后一声哨响的时候，魏听澜的队伍被拽过了中线。那边好几个人脚下一滑坐倒在地，剩下组的人扔下绳子抱在一起跳了起来，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接力的第一名、障碍跳跃的第二名、射箭的第三名、拔河的第二名。五个项目加起来，剩下组的总积分排在了第一位。现场的掌声和欢呼声比任何一次舞台表演都要真实，因为那不是节目组安排的，而是这群被迫组成的队伍用一点一点用自己的体力实打实挣回来的。
总积分公布的时候，林瑾瑜的队伍排在第三位，这意味着她们可以在选歌曲中第三个挑选。
选曲环节开始后，剩下组作为第一名第一个挑选。她们凑在一起讨论了将近十分钟，最后选了一首抒情曲。这让不少人意外，因为按照常理，拿第一的队伍通常会选择节奏最炸、视觉效果最强烈的歌曲来延续优势。但剩下组的成员在讨论时的表情很认真，她们说“这首我们所有人都能驾驭”。
林瑾瑜看着她们聚成一圈低头讨论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她们或许真的能走得更远一些。
轮到她们的时候，林瑾瑜早就和其他人商量好了选择。
她们选了一首由韩国男团曲改编过来的歌曲，原曲的旋律和编曲本身就自带粉丝基础，改编后加入了更适合女团的段落和舞蹈编排。
节奏明快，动作幅度比一般的女团舞要大，不过对力量感和协调性的要求也都比较高。
“这首歌的原曲在韩娱圈子里有不少死忠粉，”夏侯暖之前分析说，“如果我们能把改编版本跳出自己的味道，就会吸到一部分本来就关注这首歌的观众。而且节奏快、动作大的舞台更容易在直播里出效果，观众不太会关心细枝末节，他们只需要被整体氛围带动就行。”
于是，林瑾瑜在选曲表上勾选了这首歌。
魏听澜的队伍排在最后，她们拿到的是剩下的一首偏慢的抒情R&B曲风。魏听澜在选曲表上签字的时候，她身后有几个队员的表情明显不那么情愿。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种歌怎么出彩”，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毕竟已经没得选了。
运动会结束后，各队分散到不同的排练室进行首次会议。林瑾瑜带着她的六个队员走进三楼最东边的一间排练室，关上门，把空调调低了两度。镜子前的地板上还留着上一组练习时踩出来的灰痕，花繁拿了块湿布蹲下去擦了几下。
“我们人不多，这是优势。”林瑾瑜靠在镜子前的栏杆上，看着面前六个或站或坐的女孩，“沟通成本低，磨合速度快。这首歌节奏快，动作密度大，我需要你们在一天之内把前半段完整扒下来，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有问题，夏侯暖已经从懒散状态切换成了工作模式，拿着手机正在快速过原曲的舞蹈视频。蒋曼殊站在镜子前比划了几个动作，转身的时候表情专注。武瑛在活动手腕，宁甜已经开始试着跟节拍哼唱。花繁擦完地板站起来的时候，甄柔正在本子上写走位记录。
林瑾瑜看着她们各自动起来的画面，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心里充满了她们一定会赢的笃定。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林瑾瑜收到周英俊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选好了？”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把选曲结果和队友名单发了过去。
周英俊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这六个人跟我看的差不多。夏侯暖我接触过，状态好的时候能带全场。武瑛的体能是优势，宁甜和花繁的配合度应该不错，你那边排练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她又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排练室中央。音乐已经放起来了，节奏明快的前奏在房间里回荡着，夏侯暖正在带着其他人过第一段的走位。林瑾瑜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跟着音乐的节拍活动了一下肩膀。
排练室里镜面反光，映着六个女孩正在调试动作的身影。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地板上偶尔传来鞋底摩擦的吱呀声。林瑾瑜看着镜子里自己和队友们的倒影，心里想着那个依然在戚扬片场赶戏的哥哥，想着他顶着两个身份连轴转的那些日夜。
她收了收下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编舞上。音乐正好进入副歌的第一拍，她跟着节奏迈出右脚，手臂向外打开。镜子里那个身影和她记忆中的自己重合在一起，却又带着某种新的东西，那是她哥哥替她走过的路留下的痕迹，也是她自己决定继续走下去的证明。
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暗，排练室里的灯光亮起来，映在沾了薄汗的镜面上，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下一段副歌开始了，林瑾瑜转身，正好和夏侯暖对上视线，两人同步做了一个甩手的动作，幅度一致，卡点精准。
她听到夏侯暖在转身的间隙小声说了一句“这段不错”，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认可的意思。
林瑾瑜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跟着音乐往下走。脚步声、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不算太大的排练室。
远处走廊尽头传来其他队伍正在排练的隐约音乐声，透过墙壁和门缝，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而在这一间排练室里，六个人的节奏正在慢慢融合成一个整体，像一个刚装好的齿轮组，开始转动第一圈。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灯火，远远近近地连成一片。排练还没有结束，但林瑾瑜知道，她们的时间肯定会物尽其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