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很清楚，这档节目真正的热度如今攥在谁手里。
主题曲考核的直拍数据出来后，A级九个人的播放量占据了全站总播放量的七成以上，其中“林瑾瑜”的直拍单日突破两百万，“求花絮”“求幕后”“求更多镜头”的呼声把官博的运营人员淹得几乎喘不过气。
补录花絮的安排被迅速提上了日程。
说是补录，更像是一次刻意营造的“日常感”拍摄。节目组在基地二楼临时布置了一间休息室，放了几个懒人沙发、一张堆满零食的长桌、几盆绿植，灯光打得温暖柔和，乍一看温馨地像是某个大学宿舍的公共活动区。
“你们不用刻意做什么，”摄像师扛着机器调整角度的时候对她们说，“就当是自己的休息时间，聊聊天、喝喝水、看看手机，我们这边会自己抓素材。”
林瑾瑜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姿态放松但并不懒散。她从小接受过系统的舞蹈训练，镜头感早已刻进骨子里，即使不用刻意配合，也知道哪个角度光线最自然、哪个姿势不会显得僵硬。
这是她和周英俊最大的不同，周英俊是靠后天快速学习硬生生把自己磨出来的，而她，是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室里泡出来的。
“瑾瑜，你看这个。”冯亿从手机上翻出一张表情包凑过来，是一只猫头顶着青柠汽水瓶的照片，配字“喝一口夏天”。林瑾瑜低头看了一眼，被那只猫一脸嫌弃的表情逗得弯了一下嘴角。
“这表情包好像可以拿来做粉丝周边。”魏听澜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补了一句。
“真做了的话送我一张。”孟拂衣插嘴。
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尴尬。摄像师在角落里安静地换了个机位，把这个片段完整地收进了镜头里。
四十多分钟的补录结束后，林瑾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木掉的腿，刚准备离开，工作人员又叫住了她：“小林，还有一段单人采访需要补录。”
她被带到另一间小房间，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是固定好的摄像机，旁边站着一位拿着题板的编导。
“就几个简单的问题，”编导朝她笑了一下，“我们后期会剪的。”
问题中规中矩，主题曲考核准备过程中印象最深的事、有没有想要感谢的人、对后续比赛的期待之类。林瑾瑜回答得很稳，语速不快不慢，该说感谢的地方说感谢，该谈努力的地方谈努力，滴水不漏。
最后一个问题，编导低头看了一眼题板，再抬头时语气比之前谨慎了几分：“观众比较好奇……你之前一路从F级升到A级，这个过程中有没有觉得'不公平'的时候？”
这是典型的问题陷阱，回答“有”就等于在暗示节目组之前的评分有问题，回答“没有”又显得她人很虚假。
林瑾瑜沉默了两秒，她想起周英俊跟她转述过的那些事，那些被剪掉的舞台、被塞进F级马甲的不甘、在楼梯间里听到的程夭夭和程清的对话。
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有过。但后来我想的是，与其花时间去想为什么，不如花时间去想怎么办。”
编导又追问了几句，她一一应付过去，最后终于被放了出来。
走出采访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英俊发来的消息：“补录结束了？明天广告拍摄的事听说了吗？”
她回了个“刚结束，知道了”，然后往休息区走去。
拍广告的消息是前一天晚上通知的。金主是国内一家老牌饮料公司——“青柠汽水”，绿色玻璃瓶，瓶身上印着一颗被切开的青柠。几乎是国民级的存在，从南到北的小卖部冰箱里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这个资源据说是程清亲自牵的线，动用了自己积累多年的商务关系才让这家公司松了口。广告内容是九位A级选手共同出镜，每人一句台词，配合品牌今年的“青柠一夏”主题，拍一支三十秒的夏日宣传片。
拍摄场地选在市中心一个带露天泳池的摄影棚，布置成夏日派对的风格，到处都是明黄色气球和白色遮阳伞，泳池边摆着冰桶和成排的青柠汽水。
化妆间里，林瑾瑜坐在镜子前让化妆师上妆。旁边的冯亿一边戴耳环一边小声嘀咕：“咱们这个资源，我听说B级那边都闹开了。”
“闹什么？”孟拂衣接话。
“还能闹什么，说节目组偏心呗。有经纪公司打电话去投诉，说为什么只有A级才有广告资源，其他等级都没有。”
上官泠泠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闻言抬了一下眼：“她们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不能进A级呢？”
这话说得直接，但也确实是事实。在这个节目里，等级决定了资源分配的门槛，曝光量、商务合作、媒体通稿，A级和其他等级之间隔着一道明确的线。
林瑾瑜听着她们的话没有说话，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周英俊这几个月替她打下的基础。如果不是他把“林瑾瑜”这个名字从F级一路带到A级，现在她连坐在这间化妆间里的资格都没有。
拍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顺利，上官泠泠和冯亿的镜头感很专业，魏听澜和谢温妤在摆拍环节中配合得自然流畅。林瑾瑜完成自己那部分台词之后，站到旁边等下一组拍摄，余光扫过程夭夭的方向时，微微愣了一下。
程夭夭今天全程都很配合。
没有迟到，没有早退，没有中途掏出手机刷视频。导演讲戏的时候她站在前面认真听，走位的时候主动跟摄影师确认角度，甚至还举手问了一句“我这边转头的弧度是不是太大了”。
这种变化很细微又很具体，但在场的人都或多或少感觉到了。化妆师给她补妆的时候，她坐着没动，轻声说了一声“谢谢”。那位化妆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有天能从这个曾经无法无天的大小姐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广告拍完回程的大巴上，有人在低声议论：“程夭夭今天也太好说话了吧？”
“是啊，之前拍团体照她连配合都懒得配合……”
“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别乱说，我看她只是突然想通了。”
林瑾瑜靠窗坐着，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她知道程夭夭为什么会变，周英俊跟她讲过楼梯间里发生的那件事，也讲过那一巴掌之后程夭夭的反应。但她不想评价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程夭夭能想明白是好事，至于能走多远，那是她自己的事。
第二天一早，所有选手再次被召集到录制大厅。
这次通知来得突然，距离上一轮考核还不到一周，大部分人都还在消化主题曲的结果，新的变动就来了。
“各位选手请注意，本次考核将是节目的关键转折。”
总导演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语气郑重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身后的大屏幕上打出了新的规则说明，白底黑字，分条列项。
“本次考核采用小组公演形式，所有选手将重新分组。A级的九位选手将担任队长，各自组建自己的队伍。”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起来，而规则还没说完。
“分组方式为队长自选。九位队长按顺序依次挑选队员，被选中的选手自动进入该队，所有未被选中的选手将自动归入最后一组。”
“公演曲目由各队自由选择，节目组提供5首备选歌曲，风格涵盖内娱流行、日韩舞曲、欧美流行等多个方向，先到先得。”
“本次考核全程直播，最终得分由三部分组成：导师票、现场观众票、网络投票。得票最低的三十六位选手将在此轮结束后淘汰，离开节目组。”
最后那句话落下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各种声音像被炸开的蜂巢一样涌了出来。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激动得攥紧了拳头。更远处的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大概是有人意识到自己可能连被选上的机会都没有。
林瑾瑜站在原地，快速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这个规则背后的逻辑：A级全员打散当队长，意味着她们九个不可能重新抱团。每个队长都会去抢实力强的选手，实力弱的则可能因为没人选而自动归入剩下的那一组。
真正残酷的末位淘汰，没有剪辑保护，没有后期补录，所有人在直播镜头下的表现都会被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
对于有真本事的人来说，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而对于那些一直靠着节目组的剪辑和营销维持人气的选手来说，这将是一场噩梦。
散会之后，走廊里到处都是打电话的声音。
“王哥，这次规则改了，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
“妈，节目组搞突然袭击，我可能得提前准备……”
“你去跟经纪人说，我需要他帮忙找一下关系……”
林瑾瑜站在走廊边缘，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英俊的电话。
“哥，节目组出新规则了。”
“看到了。”周英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依然清醒，背景音里有片场收工的嘈杂声，“你那边怎么样？”
“刚才有几个B级的选手来跟我搭话了，说想进我的队。但我对她们不太了解，除了A级的几个人之外，其他等级的选手我基本没有接触过。”
周英俊沉默了一下：“我也一样。之前所有精力都放在A级的排练上了，其他等级的人没什么印象。”
“那怎么办？”林瑾瑜靠在墙上，压低声音，“明天就开始选人了，我没有太多时间。”
“你先别急，把你接触过的人名字记下来，然后去找她们之前舞台的录像看。选人不是选朋友，是选队友，舞台表现比聊天态度重要得多。”
林瑾瑜想了想：“好。那你那边——”
“我今晚把明天的戏份提前拍完，明天上午赶过来帮你一起看，来得及。”
“……哥，你这样会累垮的。”
“累不垮。”周英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你放心去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林瑾瑜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的休息区，打开手机开始翻看节目组提供的选手名单和历次舞台录像。
与此同时，在节目基地的另一头，程夭夭正站在程清办公室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她伸手推了一条缝，看到程清坐在办公桌后面接电话。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来自不同的经纪公司、不同的合伙人，每一个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改规则？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们的艺人怎么办？
程清的回答每次都差不多，语气耐心但态度坚定：“如果不改，这个节目就死了，到时候你们的投资也一样打水漂。”
“至于有些人可能会在直播中暴露不足，”她顿了一下，“黑红也是红，被骂的艺人多了去了，真正可怜的是连被人讨论的机会都没有的人。”
挂了好几个电话之后，程清揉了揉太阳穴。程夭夭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拿起桌上那只保温杯递了过去。
程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那些打电话的人……”程夭夭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漆皮，“他们会怎么样？”
“大部分会接受。”程清放下杯子，“人在利益面前总会算账的，不接受的那一小部分，我也已经想好退路了。”
她说着，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面上。程夭夭低头看了一眼，是接下来几期节目的预案安排，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备用方案和应急措施。
程夭夭看着那些标注，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实：她的父母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轻轻松松就能赚大钱的人。
她之前一直觉得，程清和郭弈星站在那个位置上，资源会自动流向他们，名气和财富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现在她看到程清办公桌上摊开的那些合同、电话记录、进度表，看到她一遍一遍地和不同的人解释同一个问题，用耐心把每一个可能的裂缝都堵住，她忽然明白了，即使是站在顶端的人，也需要用大量精力和时间才能维持住那个位置。
“……要不要我帮你整理一下那些没接的电话？”程夭夭问。
程清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你按紧急程度排个序，红色的是今天必须回的，黄色的是明天之前回就可以的。”
程夭夭拿起桌上那张电话记录单，坐到沙发上去分类了。她做得很认真，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用不同颜色的笔在名字旁边画圈，偶尔抬头问一句“这个王总监是哪个公司的”或者“这个号码好像打了三次了，是不是要优先回”。
程清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女儿低头认真做事的侧影，眼角的细纹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件。
窗外夜幕正在缓缓降临，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
林瑾瑜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摊着手机和笔记本，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某个B级选手的舞台录像。她看得很仔细，手指在笔记本上不时写下关键词，偶尔回拉进度条重看某一段动作。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英俊发来的消息：“别熬太晚，明天还有得忙。”
她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下一段视频。
那些跟她示好的选手，她的确不太熟悉。但没关系，舞台是骗不了人的，一个人有没有认真对待每一次表演，在镜头里看得一清二楚。她只需要从中找到那些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就够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周英俊正在戚扬剧组的灯光下走完最后一遍走位。导演喊“咔”的时候，他站在原地多站了两秒，才转身去换衣服。很累，肩膀像灌了铅一样沉，但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明天还要赶去帮妹妹一起筛选队友，现在还不到停下来的时候。
夜色漫长，但天总会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