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勇被抓的那天，正在一个洗浴中心的大堂里跟人吹牛。
他喝了两瓶啤酒，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上的灯震下来，一只脚踩在茶几边缘，嘴里唾沫横飞地跟旁边几个洗脚的男人说他儿子周英俊“就是靠老子这张脸才红的”“没有老子哪来的他”“现在火了就不认爹了，门都没有！”。
然后门就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在抓别人，甚至翘着二郎腿侧了侧身给人家让路，直到其中一名警察径直走到他面前，出示了证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周大勇，你涉嫌敲诈勒索、故意伤害、长期遗弃子女，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他的酒醒了一半，试图从沙发上弹起来，却被另一名警察按住了肩膀。
“我没有！你们别乱抓人！”
“有什么话到局里再说。”
他被带出洗浴中心大门的时候，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有人认出了他，举起手机拍视频。
周大勇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脸，但铐着手铐的手腕在阳光下晃了一下，金属的反光被镜头清清楚楚地捕捉了进去。
那段视频当天晚上就出现在了本地资讯号的推送里，标题写得很朴素：“男星生父周大勇被警方带走，涉嫌多项罪名”。
评论区里没人替他说话，就连平时爱在八卦新闻下面唱反调的那几个账号都安静了。
林珊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对面是她的代理律师，桌上摊着一叠已经整理好的诉讼材料。她一件一件地把材料翻过去，离婚协议书、转账记录、威胁短信截图、医院开的诊断证明、妇联走访记录、警方出警回执单，每一份文件边缘都贴着彩色标签，按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档案夹里。
“这些证据足够让他进去吗？”林珊问。
律师推了一下眼镜，语气笃定：“敲诈勒索的部分证据链很完整，加上他有多次前科记录，量刑会从重。故意伤害那几项虽然有部分过了追诉期，但最近几年那几条短信威胁的内容非常明确，法院肯定会采信。综合来看，判个五年以上没有问题。”
林珊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律师合上档案夹，“周大勇那边托人传话，说想见你一面，愿意赔钱，只要你别追究。”
林珊听了，几乎没有考虑，斩钉截铁地说：“不见。”
律师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回答，没有多劝，只是点了点头：“那法院那边我们会走流程，你不用出面。”
林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上海灰蒙蒙的天，远处的高楼顶端隐在薄雾里，街道上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被棉花裹了一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周英俊发来的消息：“妈，谢谢。”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站了片刻。
周大勇在看守所里度日如年。
他本来以为只要他服个软、道个歉、许诺赔点钱，林珊那个女人就会像以前一样心软。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做的，打了、骂了、威胁了，然后说几句软话，对方就会继续按月打钱。他从不认为林珊有真正的硬骨头，一个能被自己拿捏二十年的女人，能硬到哪里去？
但他错了。
律师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彻底慌了神，林珊拒不接受任何赔偿方案，不要钱，不要道歉，不要和解，只要他坐牢。他托人找关系想联络林珊，电话打过去直接被拉黑，他又想通过儿子那边求情，但他连周英俊的号码都记不住，翻了半天通讯录，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删干净了。
他在看守所的单间里来回踱步，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试图联系那些他以为会帮他的人。
他打给最近的那个相好，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过去就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又打给另一个，对方直接拒接，连让他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他翻了一遍通讯录，挨个拨过去，要么不接，要么接了之后听到是他便沉默几秒然后说“以后别打来了”，要么干脆告诉他“你的事我不清楚”。
那些这些年跟他称兄道弟的人、跟他喝酒吹牛的人、跟他眉来眼去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一碰就碎。
他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明明前些天他还在网上风光，那些营销号拍他视频，给他钱，让他对着镜头说儿子的坏话。他说了什么来着？他说周英俊不孝，说林珊教坏了孩子，说他自己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但说出去的时候确实有人信了，评论转发好几十万，还有人给他打赏。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反转得这么快。
另一边，远辰文化的办公室里，汪萍正在和律师团队开视频会议。
“目前我们已经锁定了二十七个营销号和十一个个人账号，这些账号发布的造谣内容转发量均超过五百次。其中五个账号的运营方是同一家水军公司，我们已经收集到了它们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律师在屏幕那头翻开文件夹，语速平稳，“诉讼策略是分批起诉，第一批针对那五个水军公司的账号，第二批针对转发量过千的个人账号，第三批针对那些号本人。”
汪萍点了点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要多少时间？”
“第一批最快下周就能立案。证据链已经固定好了，包括网页截图、录屏、IP地址溯源、资金流向，全部公证过了。就算是那些删了帖的账号，我们也有原始缓存记录。“
“那就按这个节奏推进。”汪萍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另外，周英俊那边的态度是，凡是转发过五百次的一律追责，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该起诉起诉，该和解和解，但和解的条件必须公开道歉并赔偿损失，不接受私下悄悄解决。”
律师点了点头：“理解。另外还有个情况，我们查到其中两个营销号的背后关联账户，和星耀娱乐赵培手下的人有资金往来。不过这条线目前证据还不够直接，如果要把赵培本人拉进来，可能需要更深层的调查。”
汪萍的眼角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先不急。把眼前这批打赢了再说，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