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汪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里的灯光把她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照得发白。她伸手拿起手机，给周英俊发了一条消息：“第一批诉讼下周立案。”
周英俊回得很快：“好。”
网上关于周英俊追责造谣账号的消息传开之后，舆论场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他做得对，“就该这样治治那些瞎编乱造的营销号”“明星要是连告人都告不动，普通人更没指望”，这类评论在各大论坛的热评区占据了多数。另一派则认为他“得理不饶人”“太较真”“显得小家子气”，甚至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果然是人红是非多，红了就开始告人了”。
但周英俊没有理会那些阴阳怪气的声音，他甚至没有在公开场合回应过这件事，所有的法律程序都通过汪萍和律师团队对外发布。
第一轮诉讼结果出来的时候，五个水军账号的运营公司被判决赔偿经济损失并公开道歉，其中两个运营人员因情节严重被处以行政拘留。判决书被公示在法院官网上的那天，相关话题又一次冲上了热搜。
评论区里有人贴了一段话，被转了好几万次：
“如果连有团队的明星都告不动造谣的人，普通人被网暴的时候还能怎么办？周英俊做的这件事，不是说他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告诉所有人，造谣是有代价的。”
第二轮诉讼针对的是那些转发量过千的个人账号。这些人大部分是普通网友，觉得自己只是随手转了一条“吃瓜”内容，没想到真的会被追责。
有人收到法院传票之后吓得连夜删号跑路，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发长文道歉，说自己“只是一时好奇”“没有核实信息”。周英俊的律师团队没有对所有转发者一律采取最严厉的手段，对那些主动道歉并愿意配合调查的，只要求公开澄清并承担象征性的赔偿；对那些拒不配合甚至试图销毁证据的，则继续走法律程序。
第三轮诉讼开始的时候，网上那些曾经叫嚣“得理不饶人”的声音已经小了很多。一个网友在相关讨论帖下面留言：“说实话，如果有一天我被网暴了，我也希望有一个能为我告到最后的律师团队。虽然这会花费很多精力和时间，但这不代表普通人不想做到。”
那条留言被点了好几万次赞。
周英俊没有去刷那些评论，他正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查看手机里汪萍发来的下个月行程表。小熊飘在他脑袋旁边，慢悠悠地说：“英俊，那场风波之后，你的人气值反而涨了。从数据上看，大部分人对你的评价是'狠人有狠劲'，他们喜欢这种不废话直接走法律途径的态度。”
周英俊笑了笑：“那不是我的态度，那是我妈的态度。”
小熊歪了歪头：“有什么区别吗？”
周英俊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戚扬发来的消息：“下一部剧的剧本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他擦干手，点开邮箱，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的夜色正浓。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的故事在上演、落幕、反转、尘埃落定，而他只是其中一个还在往前走的人。
法院宣判周大勇的那天，林珊没有去旁听。判决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正在菜市场挑一把青菜，手机震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判了，八年半。”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收起手机，把挑好的青菜放进塑料袋里，付了钱，拎着菜走回家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她把青菜放到厨房案板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很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松了一口气。
那些压在肩膀上二十多年的重量，终于在今天的某一个时刻，被从她身上卸下来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客厅的光线从暖黄变成橘红，才转身走向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她一边切菜一边想，英俊那孩子最近瘦了不少，得给他多炖点汤补补。
窗外有鸟落在晾衣架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法院的判决书在下午送达了周大勇手里，他低着头看完判决结果之后没有出声，只是坐在看守所的单间里攥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纸张边缘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皱。
他想过上诉，但律师告诉他，证据链太完整了，上诉几乎不可能改变结果。他想过写求情信给林珊，但信送出去之后没有收到任何回音。他甚至想过在法庭上大哭大闹求法官从轻发落，但到了庭审那天，他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对面的公诉人一件一件地把证据摆出来，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短信截图、转账记录、妇联调解记录、派出所出警回执，薄薄的几页纸叠在一起，却像一堵墙一样把他堵得死死的。他这才意识到，那些年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被那个女人一笔一笔地记下来了，像记账一样，二十年一笔不落。
而他现在坐在了这张账本的另一端。
看守所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的声响。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孤零零的黑线。
而在看守所外面，阳光正照在那条通向城区的柏油路上，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翻动，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没有人注意到这扇铁门刚刚关上了什么。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无数的事情，关上的门、打开的窗、开始的诉讼、结束的判决，像河水一样流过去，不停，也不回头。
周英俊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收到了林珊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晚饭桌，两副碗筷，一锅玉米排骨汤，一盘清炒时蔬，米饭冒着热气。配的文字很短：“回家吃饭。”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明天回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片场的窗前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城市的夜色正在缓缓铺开，橙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汇成一片温暖的星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草木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