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泠泠退场之后,候场区的空气明显松动了些。至少不会再有队伍被劈头盖脸地骂到抬不起头,这对后面还没上场的选手来说,本身就是一剂定心丸。
冯亿从休息区的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她身边几个队员也同时站了起来。她这一组的人数不算多,一共八个人,选曲风格偏轻快的电子流行,服装也是亮色系的短上衣配高腰裤,整个人从造型到选曲都透着一股“要让大家开心起来”的劲头。
她走到舞台侧幕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然后说:“咱们就当是来玩的,别想分数的事。”
队员们笑了,队长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紧绷的阀门,让队员们原本僵直的肩膀和紧张的面部表情在这句话之后又松弛了一些。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冯亿确实跳得像在玩。
她的编舞并没有追求多么高难度的技巧,反而在动作的设计上留出了不少互动的空间:有一段是她和身后的两名队员并排做同样的手臂动作,还有一段是队形散开之后各自随机抓一个镜头方向做一个俏皮的表情再聚拢回来。这种设计在直播舞台上非常讨巧,因为它给了每个队员一个“被看见”的瞬间,观众不会觉得谁是被淹没在人群里的背景板,每个人都在编舞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更妙的是,她编舞的节奏感恰好卡在了观众的情绪节骨眼上。前面上官泠泠那组已经给了观众一个足够分量的舞台,紧接而来的如果是一支风格类似或者用力过猛的表演,观众的注意力会不可避免地产生疲劳。但冯亿这组完全走了另一条路,从沉重的竞技感切换到了轻松的氛围感,把舞台的节奏从“紧绷”变成了“放松”。
第二段副歌的时候,冯亿做了一件不在编舞设计里的事。她从舞台中央跑到舞台边缘,朝正对着一台机位的方向比了一个小小的“手指爱心”。那个动作非常短促,大概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但镜头捕捉到了,直播间的弹幕立刻飘过一行“她好可爱!”。
评委席上那位之前一直绷着脸的男导师在点评的时候,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那么严肃的表情:“你们这组很聪明。在连续几组高强度的舞台之后,你们选择用轻快的方式来呈现,这不是逃避,是对舞台节奏的理解。”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冯亿,你那个编舞里留出来的每个人单独露脸的段落,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冯亿坦然地回答。
“不错。”导师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夸赞,但这句“不错”在整场淘汰赛里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冯亿下场之后没多久,谢温妤上场了。
她的准备方式明显和其他人不同,其他选手在上台前大多在过走位、试呼吸、做拉伸,而谢温妤站在候场区最边缘的阴影里,没有在动,也没有在说话。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塑像。
但当她站到舞台中央、音乐响起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从静止切换到了一种凌厉的、充满攻击性的状态。
她选的是一首带有叙事性的歌曲,旋律从低到高有一个很长的渐强,歌词的内容讲述的是一个不断奔跑、不断摔倒又爬起来的过程。
谢温妤的编舞围绕这首歌的叙事线展开,她把舞蹈动作设计成了三段式的结构:第一段是压抑的、被束缚的,身体的姿态偏于蜷缩和低垂;第二段是挣扎和撕裂的,动作幅度陡然增大,甩臂、转身、踢腿的力度都在不断往上推;第三段则是释放和奔跑的,队形散开又聚拢,从舞台中央向两侧扩散,再从两侧向中央汇聚,像潮水一样来回冲刷。
这一段编舞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是单纯地用动作去配合音乐,而是用动作去翻译歌词里的情绪。
当歌词唱到“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谢温妤做了一个从蹲姿到直立的过程,膝盖没有打直,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弹簧;当歌词唱到“跑起来“的时候,她带着整队人从舞台的一侧跑到另一侧,步伐凌乱但情绪热烈,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那种声响混在音乐里反而成了一种额外的节奏。
整个表演结束的时候,谢温妤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胸口起伏的幅度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台下的掌声已经涌了上来。
评委席上那位女导师拿起话筒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感慨:“谢温妤,你这一段的编舞思路非常成熟。你能看出来这首歌的叙事性,并且用舞蹈去回应它,这是很多专业编舞师都不一定做得到的程度。如果要说遗憾的话,你个人的气息在第二段副歌的时候稍微乱了一点,但整场的完成度很高。”
谢温妤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的舞蹈能力并不是很强,能做到这个程度,她自己已经很满意了。
接下来上场的是剩下组。
当主持人念到她们出场的时候,观众席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上一轮运动会上她们的表现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但运动会和舞台表演是两回事,现场的观众、直播间的观众、评委席上的导师,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群被所有队长挑剩下的选手能拿出什么样的舞台。
易扬帆坐在观众席里,听到旁边有两个人正在小声讨论。
“她们这组人那么多,会不会乱成一锅粥?”
“不知道……但希望她们别把好不容易回暖的局势又砸了。”
“我上一轮看她们运动会还挺感动的,但是舞台和运动不一样吧?”
易扬帆自己心里也没底。她转头看了一眼陈颂的方向,发现那位站姐已经举起了相机,手指搭在快门上,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等着记录什么她认为值得记录的东西。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剩下组的队形已经布置好了。
将近二十个人站在舞台上,队形是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没有对称,没有明显的C位,每个人的站位之间留出了大小不一的空隙。这个布局本身就让台下的观众微微愣了一下,因为按照一般女团舞台的审美逻辑,人越多越讲究整齐和对称,而她们这个队形看起来像是随手站出来的。
但紧接着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发现这不是随手站的。
她们选的是一首节奏舒缓的抒情曲,旋律简单,歌词也简单,几乎没有什么华丽的高音和复杂的转音。
她们也没有试图在舞台上做出多么复杂的舞蹈动作,整段表演里最大的动作幅度,不过是手臂向两侧展开、身体轻微侧转、几个人同时向前迈一步再退回来。没有任何高难度的跳跃或旋转,但她们的步伐非常整齐,像一群被同一根绳子牵着往前走的旅人,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
更让人意外的是她们的演唱。这首抒情曲的编排被她们拆解成了多声部的合唱形式,将近二十个人分成了四个声部,用和声的方式把主旋律包裹起来。她们没有刻意去突出谁的嗓音更好听,而是让每一个声音都融在一起,像一条由许多细流汇成的河,没有人试图从河床里跳出来独自闪耀,但整条河在流动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可忽视的力量。
副歌部分的时候,她们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所有人同时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外,像在向观众席的方向挥手。那个动作在别的选秀舞台上大概会被认为是敷衍,但在这首歌的语境里,它被赋予了某种仪式感,像是她们在说“我们就在这里”。
台下的观众席安静了。
前排有人开始跟着节奏轻轻摇晃身体,有人举着手机录着视频,但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安静了许多,偶尔飘过一行,也是短促的“好听”或者“舒服”。
最后一拍结束的时候,她们同时放下手臂,半圆的队形在最后的时间里慢慢向中心聚拢,所有人站在一起,挨得很近,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系住了彼此的肩膀。台上没有人说话,但她们站在那里,肩膀靠着肩膀,这个画面本身就已经成了一种表达。
评委席沉默了将近五秒钟。
然后那位一直以严厉著称的男导师拿起了话筒,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看了这么多年的选秀舞台,看过很多精心设计的编排、非常高难度的技术、非常华丽的视觉效果。但说实话,我很少看到一个舞台能让我感受到'安心'。”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这个舞台没有炫技,没有刻意煽情,甚至没有什么让人眼花缭乱的走位。但你们把一首简单的歌唱到了该有的样子,把一件简单的事做到了足够好。”
女导师接话,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一些:“你们组的人数是全场最多的。人多意味着协调难度大,意味着任何一点不齐都会被放大。但你们整场表演的整齐度非常高,高到让我怀疑你们是不是偷偷加练了很久。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在所有人都休息之后还自己留下来排过,对吗?”
剩下组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短发女生点了点头:“嗯。因为我们的排练时间被分得太碎了,所以晚上回去之后我们自己约了时间再合。”
女导师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你们做的很好。”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那句“做的很好”之后开始刷屏,有人连着发了好几个“好哭”的表情,有人写“剩下的才是最拼的”,有人直接发了一句“我投了她们一票”,然后后面跟了好几个“加一”。
易扬帆坐在观众席里,发现自己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点发热。她抬手用指背按了一下眼角,旁边的许悦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低声说了一句:“真没想到。”许悦没问“没想到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舞台上的灯光正在缓缓变换色彩,把剩下组那些女孩的轮廓映成暖金色。她们站在舞台中央,有人还在喘气,有人低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有人对着台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普通,普通到和任何一个学校文艺汇演结束后的女生没什么区别,但因为刚刚那几分钟的表演,这一个笑容在观众的眼中变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