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唱组退场之后,舞台上的灯光暗了将近一分钟。
工作人员在黑暗中迅速撤走了四把高脚椅,换上了C位组需要的道具,舞台侧方搬上来一组高低错落的黑色方台,最高的一个大约有一米二,表面覆着一层哑光黑绒布,在暗光里几乎隐入背景。空气里的干冰雾气被重新注满,从舞台两侧的喷口缓缓涌出,在地板上铺开一层低矮的白雾。
C位组是在第五个上场的。
在此之前,主舞组和门面组已经完成了各自的舞台,主舞组的编排侧重于技术展示,上官泠泠在独舞段落里完成了一组高难度的连续旋转接后空翻,落地极稳,台下掌声热烈。
门面组的舞台则偏向视觉呈现,花繁站在C位完成了一段需要和镜头高度配合的表情走位,整场表演流畅而赏心悦目。两组都拿到了不错的分数,但还没有哪一组像之前的林瑾瑜她们那样把现场的气氛推到真正的顶点。
直到程夭夭带着她的组员走上舞台。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是冷白色的顶光,从正上方垂直打下,在地板上投出几道硬朗的阴影。
程夭夭站在队伍最前方,穿了一身黑色短款西装,衣摆利落地收在腰线以上,裤腿是修身的直筒款式,脚上是一双黑色短靴。
她的头发全部向后梳去,露出完整的脸型轮廓,额头饱满,下颌线条清晰。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急着去找镜头。她只是站着,目光平扫过观众席,然后微微收了一下下巴。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是一段低沉的电子音,带着工业感的鼓点,节奏不快,但每一拍都带着很重的压迫感。前奏的八拍里,C位组的五个人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随着节奏微微调整呼吸。到了第九拍,程夭夭动了。
她的动作没有一个多余的前摇,右脚直接踩出去,整条腿绷直,身体重心压得极低,上半身却保持着笔挺的线条。
她的手臂从身侧抬起,不是那种柔和的弧线,而是像两把刀一样直直地切出去,动作边缘干净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的组员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上同步启动,五个人的动作节奏完全一致,像同一台机器上五个联动的齿轮,每一个咬合都在同一瞬间完成。
整支舞的编舞逻辑和之前所有队伍的舞台都不同。
其他人的编舞大多是在做加法,尽可能多地加入动作元素、走位变换和互动设计。
而程夭夭的编舞在做减法,她把每一个动作都削减到了最核心的发力点,去掉了所有多余的晃动和过渡,留下的是赤裸裸的、充满攻击性的精准。
她的身体在舞台上移动的方式像一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每一次伸展都带着往外弹射的力量感,每一次收束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静止的框架里。
副歌部分进入了一段连续的快速碎步和转向。
程夭夭在队伍正前方带领着整组人从左向右横穿舞台,脚步落地的频率极快,鞋底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像一串被加速的鼓点,密集而整齐。队形在横穿的过程中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菱形结构,没有人偏离,没有人掉队。
到了舞台右侧的指定位置,她做了一个急停,身体从高速移动中骤然静止,重心从右脚瞬间切换到左脚,整个人像一把被突然刹住的车,惯性在脚底被完全吸收.这个急停的动作干净到让人几乎以为时间被按了暂停。
然后就是那个动作。
舞台侧后方那座最高的黑色方台已经被灯光打亮了一瞬。程夭夭从舞台右侧快速移动过去,踏上第一级矮台,再跨上第二级,最后站在一米二的最高处。她站在方台边缘,背对着舞台前方的观众,面朝舞台后方的背景屏幕。灯光在这一刻切换成了追光模式,一束冷白色的光柱从顶棚垂直落下,把她整个人框在里面。
音乐在那一拍停了一瞬,整个演播厅里只剩下干冰机喷口的嘶嘶声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然后她动了。
她从方台上向后跃出的同时完成了一次空中转体,身体在冷白色的追光里划出一道收紧的弧线,西装的下摆被气流掀起,露出腰间紧实的肌肉线条。转体完成后,她的身体在空中调整到面朝前方的角度,然后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完成了劈叉,双腿前后打开,前脚掌着地,后膝盖几乎贴到地面,整个落点精准地落在地板上那块提前贴好的标记区域内。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嘴角甚至微微压着,像是在把所有的力气都锁在身体内部。
台下安静了大约一秒。
然后掌声和尖叫声同时炸开了。
观众席上站起来的人比之前任何一组表演结束时都要多,前排有人捂着嘴发不出声音,后排有人举着灯牌跳了起来。直播间的弹幕在那一秒里被刷成了白屏,无数个相同的词语在同一瞬间涌过屏幕。C位组的其他四名成员在程夭夭落地的同时完成了各自的收势动作,队形向中心聚拢,程夭夭从劈叉的姿态中站起来,和其他四个人并排站在一起。
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额角的汗珠沿着下颌线滑下来,滴落在黑色西装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但她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锐利,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刀刃薄到几乎透明,但依然锋利。
导师席上的点评比前几组都要简短。
那位男导师拿起话筒的时候,第一句话是:“我不想多说了,你们看观众的反应就知道这个舞台的分量了。”
他旁边的女导师补了一句:“程夭夭,你的临场控制力在这支舞里发挥到了极致。那个空中转体的落点,你排练的时候成功率有多少?”
程夭夭握着麦克风,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她如实回答:“不到三成。”
女导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分数出来的时候,C位组的得分排在全场第一,超过了主唱组之前拿到的高分。程夭夭站在舞台上听到分数的时候,脸上依然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带着组员向台下鞠躬。
所有组别的表演在C位组之后陆续完成。主舞组、门面组、领唱组依次登台,每组的表演都各有亮点,但在C位组那样炸裂的舞台之后,后续几组的冲击力明显被削去了一截。观众的情绪在被推到高点之后需要回落,这是人类感官的自然规律,而程夭夭恰好卡在了那个情绪的最高点上。
全部表演结束后,所有选手被重新召集到舞台上。
投票通道在大屏幕上亮出来的时候,演播厅里的空气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紧。观众在五分钟内完成投票,导师同时进行打分。投票结果被送到后台进行统计,所有选手站在舞台上等待最终结果。灯光调成了单一的暖白色,把每个人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不停地绞手指,有人站得笔直但呼吸明显加快了。
公布顺序是从第五名往第一名倒序揭晓。
“第五名,领唱组最优资源包获得者——”
主持人拆开信封看了一眼,念出名字:“蒋曼殊。”
蒋曼殊从队伍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她接过信封,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退到一旁。
“第四名,门面组最优资源包获得者——”
“花繁。”
花繁走出来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确实和她的名字一样灿烂。她接过信封,朝自己的组员方向挥了挥手,然后站到了蒋曼殊旁边。
“第三名,主舞组最优资源包获得者——”
“上官泠泠。”
上官泠泠走出来的时候步伐很稳,她接过信封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朝台下点了一下头。她站在蒋曼殊和花繁旁边的时候,三个人的气场完全不同,但都各自站得住。
“第二名,C位组最优资源包获得者——”
主持人拆开信封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但站在舞台上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抬起头,视线在C位组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念出了名字:“宋时雨。”
C位组里一个身材高挑、面容冷艳的选手走了出来。她是程夭夭的组员,在排练中一直站在程夭夭身后半步的位置,编舞里承担了和声和部分独舞段落。她的表现确实很出色,尤其是在副歌部分和程夭夭的配合,两个人的动作同步率高到像被同一条线牵引着。但她的票数超过程夭夭这件事,还是让台下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程夭夭站在队伍里,听到名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看着宋时雨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第一名,主唱组最优资源包获得者——”
主持人拆开最后一个信封,念出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亮了一些:“林瑾瑜。”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但林瑾瑜没有动。
她站在主唱组的队伍里,位置在夏侯暖的右手边。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空白了一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双脚钉在地板上,手指捏着裙摆的边缘没有松开。
夏侯暖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偏过头看了林瑾瑜一眼,然后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够把她从愣神中推醒。林瑾瑜这才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穿过队伍之间的空隙,走到舞台中央。主持人把那个象征最优资源的金色信封递到她手里,信封表面有细微的压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站在话筒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然后抬起头来。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摄像机镜头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对准她的脸,直播间的弹幕在屏幕上疯狂滚动。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谢谢我的队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也谢谢我自己。”
说完之后她朝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看到第三排的方向有一个女生正站着鼓掌,眼眶有点红,手里的手机还举着。那是易扬帆。而在观众席的另一头,靠近侧幕的拍摄点位旁边,陈颂正举着相机对着舞台的方向,快门声连成一片,她的嘴角弯着,手指因为长时间按快门而微微发酸,但她没有停下来。
公演在掌声中结束。
林瑾瑜回到后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工作人员在搬运设备,选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有人笑着,有人红着眼眶,有人抱着队友不撒手。她穿过人群往休息区的方向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程夭夭坐在拐角后面的一把塑料椅上,左脚搭在右膝上,脚踝的位置缠着一层厚厚的冰袋,用弹力绷带固定着。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林瑾瑜的时候,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到自己的脚踝上。
林瑾瑜放慢了脚步,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程夭夭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恭喜。”
语气很平淡,和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但林瑾瑜听出了一丝真意,那两个字里没有酸味,没有不甘,只是很简单的一句恭喜。
“你脚没事吧?”林瑾瑜问。
程夭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冰袋下面的皮肤已经有些泛红了。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腕,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试探什么。“没事,小伤。”她说。
林瑾瑜没有再追问。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拐进主唱组休息室的方向。身后传来程夭夭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在给她发消息。
林瑾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