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出生在一个没有鬼神的世界上。
这件事是他慢慢才发现的。七岁那年,他在外婆家的老屋子里看了一本历史画册。画册里画着古代的人,穿着宽大的袍子,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旁边有小字写着:祭天。
他问外婆:“祭天是祭什么?老天爷吗?”
外婆正剥豆子,头也没抬:“天就是天。古人迷信,以为天上有人管着下雨刮风。后来科学证明了,那都是自然现象。”
江望愣了一会儿。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小说,里面的人求雨要烧香,要跪拜龙王。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像旧电影里褪了色的片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外婆把豆子倒进碗里,又说:“现在的雕像都是历史人物,有贡献的人才能立像。什么神仙鬼怪,那都是封建糟粕。”
江望点了点头。
他那时已经知道自己穿过来了。胎穿。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现代人,变成了一个新生儿,在一个和他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的世界上重新长大。历史大体相同,朝代名字差不多,科技发展的路径也几乎一致。手机、互联网、高铁,什么都有。
只是没有神话。
没有盘古开天,没有女娲补天。没有后羿射日,没有嫦娥奔月。那些他童年时听过一遍又一遍的故事,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曾经试着跟幼儿园的小朋友讲“孙悟空”。小朋友们瞪着眼睛看他,问他孙悟空是谁。老师说那是他想象力太丰富了,表扬了他两句。
江望就没再提过。
也没有武功。
电视上播的武侠剧,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打,拳脚很利索,动作很漂亮。但没有内功,没有心法,没有打通任督二脉。主角受伤了就是受伤了,流血包扎,养几个月才好。没有什么运功疗伤,也没有什么真气护体。
江望看了两集就关了。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那时候他十一岁,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个世界太干净了。干净得连影子都没有。
他爸妈是普通人。父亲是中学物理老师,母亲在图书馆工作。一家人住在三线城市的一套两居室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江望从小就不太闹,安安静静的,书看得多,成绩也还行。父母觉得这孩子省心,从没多想什么。
只有一次。
那天他外婆生病,妈妈带他回娘家住几天。晚上九点多,外婆家的电话响了。江望接起来,那边是隔壁邻居王阿姨的声音,急得嗓子都劈了:“小望!你家是不是煤气没关?你爸你妈在家吗?我路过闻见好大一股味儿!”
江望的心猛地一沉。
他前世看过很多新闻,煤气泄漏、一家人都没了。那种报道看多了,人会麻木。但真落到自己头上,他手都凉了。
他立刻报了地址,让王阿姨帮忙打120和119。然后又给父亲打手机,没人接。给母亲打,也没人接。
他跑到外婆屋里,把情况说了。外婆吓得脸都白了,要穿鞋往回赶。江望按住她:“外婆您别动,我打电话叫舅舅来接您。我先跟警察说清楚家里的布局。”
其实他也没什么布局可说。两居室,厨房在进门左手边。他一边跟电话那头的警察讲,一边脑子飞快地转。
后来消防破门进去了。父亲倒在客厅沙发上,母亲倒在卧室门口。两个人都是轻度中毒,送医院吸了氧,住了两天院就好了。
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不好说了。
那件事之后,家里人都说江望这孩子沉着冷静。母亲抱着他哭了很久,说他是家里的福星。江望拍着母亲的背,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他前世看过一篇报道。一家人煤气中毒,是家里七岁的小孩闻到味道打了电话。那孩子后来被媒体夸成小英雄。他当时看完就关了网页,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天。
他那时候才七岁。七岁的孩子,按理说不该知道打什么电话,报什么地址。但他做了。他知道那不对。可他要是不做,这辈子他可能就没有爸妈了。
他选了救人。
上了高中之后,江望开始写小说。
这件事他没跟别人说过,就在网上连载。用的笔名叫“望月”。他写武侠。有内功,有招式,有剑法心法。有江湖门派,有千年恩怨。有侠客在山洞里面壁十年,悟出一套惊天动地的掌法。
他写得挺顺。毕竟前世就写了十几年,这一世只是换个题材重新来。
但评论区的读者常常问他:“内功是什么?”“真气是什么东西?”“这个人为什么一掌能把石头打碎?这不科学啊。”
江望看了,默默关掉网页。
他在心里说:这不科学就对了。但它有意思。
他写了大半年,攒了两千多个收藏。不算火,但他写得挺高兴。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藏起来的东西。
十八岁那年,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专业随便填的,中文系。父母挺高兴,说当老师也行,做编辑也行,稳稳当当的。江望没反驳。他其实无所谓读什么,反正他真正想做的事,在纸面上。
开学前他在学校论坛上找合租。省城大学附近房租贵,他想找个分摊的人。发了帖子,留了手机号。
第二天有个号码打过来。女声,平平淡淡的,说她也想合租,离学校近,两居室,房租对半。
江望说行。
见了面,是个瘦瘦的女生。短发,眼睛很亮,话不多。自我介绍说她叫林遥,外语系的新生。
两个人看了房子,签了合同,各住一间。江望觉得这人挺省事,不爱说话,也不吵,挺好的。
但他慢慢发现林遥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比如他晚上在客厅写稿,林遥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他身边会停一下。就那么低着头看他一会儿。目光很静,很长,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江望抬起头,她就移开眼,端着水杯走了。
比如周末两个人一起做饭,林遥在切菜,会忽然问他:“你以前来过省城吗?”
“没有。”
“那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
“三线城市,小地方。”
“哦。”她点点头,又问,“你爸妈都还在吧?”
“在啊。”
林遥手里的刀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切。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江望没看懂。
那天晚上他又在想这件事。他已经十八岁了,活了两辈子,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林遥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普通的室友看室友。
那里面有东西。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看见了认识的人。
他试着问过她一次。那天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播的是一部历史正剧。剧里的人跪在太庙前面,对着牌位磕头。江望随口说了一句:“要是在我们那儿,还得烧纸呢。”
他说完就后悔了。烧纸。这个世上没有烧纸。人死了就是死了,纪念就是纪念,没有给死人送钱的说法。
林遥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烧纸?”
“……没什么,我瞎说的。”
林遥没追问。但她看了他很久。
后来有一天晚上,两个人都在客厅,各自看书。林遥忽然合上书,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这个地方不太对?”
江望心里一动:“什么地方不对?”
“这个世界。”林遥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好像少了点什么。”
江望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他慢慢转过头。
林遥没看他,盯着窗外的路灯,又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俩都不太属于这儿。”
江望的心剧烈地跳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她也是穿越的。
他放下电脑,坐直了身子。他想问她,你从哪一年来的?你原来叫什么?你记不记得2020年的事情?记不记得手机上的那些梗?
但他没有直接问。他先试探了一句:“你……看过《西游记》吗?”
林遥皱了皱眉:“什么西游?”
“就是唐僧取经的故事。”
“唐僧?取经?”林遥摇摇头,“那是历史人物吗?我没听说过。”
江望沉默了一下,又问:“那《封神榜》呢?”
“封什么?”
“姜子牙。”
“没听过。”
江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换了个方向:“那你知道‘内功’吗?”
林遥这次点点头:“武侠片里那种打人的功夫?我看过。”
“不是打人的招式,是内功。内力。真气。经脉。”
林遥困惑地看着他:“那是什么?”
江望不说话了。他靠在沙发上,手心有一点汗。他以为找到了同类,但好像不是。
林遥却主动问他:“你呢,你听说过2030年的事情吗?”
江望一愣:“2030年?”
“对。”林遥盯着他,“那一年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江望想了想。现在是2026年。2030年还没到。他连明年会发生什么都不确定,更别提2030年。
他摇了摇头。
林遥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她低下头,攥着手里的书,指甲都白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江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想林遥问的那个问题。2030年。她为什么问2030年?
她是未来来的?
重生?
他心里闪过这个词,又觉得荒唐。他自己穿越就已经够荒唐了,怎么还有人重生?
但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别的解释。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他想,算了,不管她是谁,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他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记忆不属于这个世界。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明白。
第二天他回家的时候,林遥不在。
她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江望路过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桌上有本摊开的笔记本。他本来不想看,但风吹了一下,纸页翻了翻,有几行字露出来。
他只看了几眼。
就那几眼,他就全明白了。
笔记上写着:他还是他。笑起来的样子一样。说话的语气也一样。他不记得我了,但他还是他。这一世我一定要找到他。
后面又写:可是他说他没有去过省城。小时候住在别的地方。他爸妈还活着。上一世他爸妈很早就走了,他一个人长大。为什么不一样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错了?
还有一行字,被划掉了大半,只留着尾巴:没关系,就算他不记得了,我也要重新认识他。他是我上辈子最爱的人。
江望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慢慢把门带上,回到自己房间,坐下。
他想笑,又没笑出来。
林遥要找的那个人,是她上辈子的恋人。那个人和她在一个世界上,一起生活过,相爱过。那个人长得和他一样,说话和他一样。但那个人不是他。
他穿过来的时候,顶替了那个人的位置。那个人的身体,那个人的家庭,那个人的一切。但那个人真正的灵魂已经不在了。也许去了另一个世界,也许消失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是那个人。
他的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那里有孙悟空,有姜子牙,有内功,有鬼神。那里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所以他给不了林遥任何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按车喇叭。远处传来学校广播的声音。这个世界一切如常,安安静静地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一分钟里,有一个人心里塌了一小块。
江望拿起手机,打开他写小说的网站。
评论区还有人问:“内功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
他打字回了一句:没有。编的。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黑玻璃里晃了一下。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