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想了三天。
三天里他照常上课,照常写稿,照常和林遥一起在客厅吃饭。两个人谁也没提那天笔记本的事。江望不知道林遥有没有发现他看过。林遥也没问他那晚为什么站在她门口。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遥看他的眼神更亮了。那种亮法像冬天里点了一根火柴,燃得小心翼翼,又舍不得灭。她给他盛饭的时候多压一勺,他写稿的时候她轻轻把水杯放在他手边。不说话,就放一下,然后走开。
江望心里的那根线绷得很紧。
他觉得自己欠她一个答案。虽然不是他欠的,是那个已经走了的人欠的。但现在这个身体是他用着,这张脸是他的。他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天晚上,他敲了林遥的门。
林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书,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有件事想跟你说。”
江望走进去,坐在她书桌前的椅子上。林遥把门虚掩着,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他。屋里只有一盏台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江望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他说。
林遥没动。她的眼睛在灯光里忽明忽暗,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珠子。
江望继续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和这里很像,但有神有鬼,有武功有内功。你在我小说里看到的那些东西,什么真气什么经脉,我那边都有。我本来是写小说的,写了十几年,有一天睡醒就变成这里的婴儿了。”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地挤出来。说到最后嗓子有点干。
林遥还是没动。
江望低下头:“所以我不是你上辈子的恋人。他的灵魂大概已经不在了。我占了这副身体,我替他活着,但我不是他。你找错人了。”
他说完就等着。等着她哭,等着她骂他,等着她把台灯砸过来。
但林遥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然后她笑出了声,越笑越大,眼泪跟着掉下来。她一边笑一边哭,用手背去擦脸,擦不完,又用袖子蹭。
江望愣住了。
林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一样。”
江望僵着没动。
“你知道你小说里写的东西吗?”林遥说,“我大一的时候就看到了。你在网上连载的那篇武侠。我本来随便翻翻,看到那些招式的名字,看到什么‘气沉丹田’,看到什么‘打通七经八脉’,我就觉得不对。”
她吸了吸鼻子:“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写那些。没有人想得到。但你想得到。你写得那么具体,那么理所当然。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要么疯了,要么……”
她没说完,但江望懂了。
林遥抱得更紧了一点:“你不记得我没关系。可是那些东西在你脑子里,是你自己写出来的。那个世界只有你知道。那就是你。灵魂是一个人。”
江望的手慢慢抬起来,悬在半空。他不知道该不该回抱她。
他在心里苦笑。
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都愿意信。林遥就是那个绝望的人。她上辈子的爱人没了,她重活一次,满世界找他。现在看到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又写了些她没听过的内容,她就认定了是他。
这说不通的。江望清楚。
但他说不出口。
林遥的眼泪把他的T恤洇湿了一块。那块湿意贴着皮肤,凉凉的。她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江望的手落了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天晚上之后,他们就变成了男女朋友。
是林遥先说的。她从江望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愿意和我试试吗?”
江望看着她,觉得她像一只在雨里站了很久的鸟。
他说:“好。”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他没有反悔。他只是觉得于心不忍。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你,就算找错了人,你也不好意思直接把她推回去。
不过他有底线。
他们住在一起,各睡各的房间。白天一起上课,晚上一起吃饭。周末偶尔去看电影,去学校后面的河边散步。林遥会拉着他的手,他也让她拉。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温的。
但仅此而已。
有一次在河边,天黑了,路灯的光在水面上晃。林遥仰起脸看他,闭了闭眼睛。江望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侧过头,装作看水里的鱼。
林遥没说什么,只是攥紧了他的手。
江望心里有一道坎。那道坎是他自己砌的。他告诉自己:你喜欢她吗?你不喜欢。你只是同情她。你只是不想让她难过。所以你不能占她便宜。
他这样告诉自己很多遍。
但人这种东西,说了不算。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望发现自己看林遥的目光变了。以前是室友,后来是可怜的对象,再后来——他说不上来。
她切菜的时候,头发会滑到脸前面,她就用胳膊肘蹭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他会盯着看。她看书的时候会咬笔帽,咬完了发现自己咬过又不好意思,拿纸巾擦。她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得像一只猫。
江望心里那堵墙开始裂了。
他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东想西。想林遥上辈子和那个“他”是怎么在一起的。想那个“他”是什么样的人。想自己到底算不算第三者。
第三者插足的是两个人的感情。但这里只有一个人。另一个人不在了。他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认领了。
他觉得憋屈。
又觉得自己矫情。
一天晚上,他跟几个同学出去喝酒。中文系几个男生,隔一阵子就聚一次。这次是为一个室友过生日,点了两箱啤酒,在烧烤摊上坐着。
江望喝得有点多。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杯接一杯。旁边的胖子捅他胳膊:“怎么了你?失恋了?”
“没有。”
“那你这喝法,跟灌水似的。”
江望又灌了一杯。啤酒沫沾在嘴角,他也懒得擦。烧烤的烟火往上飘,熏得他眼睛发涩。
他忽然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胖子夹着毛豆,头也没抬:“林遥?你们不是早在一起了吗?”
“那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江望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说:“我之前跟她在一起,是因为她……需要我。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
“现在呢?”
江望张了张嘴。他想起林遥在河边闭眼的那个样子。想起她抱着他哭的声音。想起她每天早上把豆浆放在他桌上的动静。
他说:“现在我想亲她。”
胖子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盯着江望看了两秒。
然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不重,但挺响。旁边的同学都看过来。
江望被打懵了:“你干嘛?”
胖子指着他的鼻子:“你他妈的终于当人了。”
江望捂着脸:“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胖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之前你俩处对象,你跟个木头一样。牵手都是人家主动。看电影坐得隔一个位置。人家女生的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你倒好,跟个和尚似的。我们还以为你是什么渣男,玩暧昧呢。”
江望愣住了。
胖子又说:“你现在说你想亲她。那就是喜欢了。喜欢就去啊。你俩都在一起了,你还端着干嘛?你不亲难道让人家亲你?”
旁边另一个同学插嘴:“就是。你这叫‘伪君子’你知道吗?人家女生都跟你好了,你整天避嫌,你让人家怎么想?”
江望的酒醒了一半。
他坐在塑料凳上,听着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后脑勺嗡嗡的。
他想起来林遥有一次半夜发消息问他:“你后悔了吗?”
他回:“没有。”
林遥就没再说什么。
他那时候觉得那只是她多心。现在想想,是他太混蛋了。一边说着“好”,一边砌着墙。名义上是男朋友,行为上比路人还客气。那比拒绝还残忍。
他又灌了一口酒。这一次,他喝出了苦味。
第二天他回出租屋的时候,林遥正在阳台晾衣服。她踮着脚把T恤挂在晾衣架上,腰线拉出一截。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瘦瘦的一条。
江望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林遥身子一僵,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了。
“怎么了?”她问。
江望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没怎么。”
林遥没动。她的耳朵红了。
江望说:“以后我牵你手,你别躲。”
“我什么时候躲了?”
“你每次都躲。你怕我松手,你自己就先松了。”
林遥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我怕你勉强。”
江望闭了闭眼睛。他转了转手臂,把林遥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林遥仰着头看他,嘴唇抿着,眼睛里有水光。
他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勉强了。”他说。
林遥的眼泪啪嗒掉了一颗。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阳台外面有风吹过来,晾着的衣服轻轻摆动。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像这个世界平常的每一个午后。
江望忽然觉得,那道坎可能是他自己画在地上的。他绕了那么久,其实就是不敢承认。
现在他迈过去了。
他收紧手臂,把林遥按在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很轻。
他在心里说:对不起。也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