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是是故意要把手指伸进你的眼睛里的。”
“不是故意的?狗屁！”
“我唯一的好眼睛差点就和另一只眼睛一样了耶。干嘛呀，都20岁的人了，还干小鬼那样的事情。你绝对脑子有问题。”
晓林把一天的倒霉情绪全部发泄出来，对着那个故意避开视线、侧过脸、一脸优哉游哉望着天空吹口哨的凌凌。可那根本就不是口哨声，只是呼气吸气的声音。凌凌和晓林都是属于笨到连口哨都不会吹的家伙。
那个表情，根本就是满不在乎，好像在说：我就是故意的。
晓林说完了抱怨的话。凌凌也结束了那蹩脚的、对着空气吹口哨的尴尬表演，转过头，用大大的眼睛凝视着一口气说完话、已经有些无力的晓林。
“喂，笨蛋晓林。”
“你才是笨蛋咧。”
“我本来是打算从厂宿舍那个水池旁的大门那儿忽然跳出来吓你一跳的。可是啊，我还没看到你，你那超长的叹息声就让我没力气吓你了。所以才用这种方式鼓励你的。你看，你刚刚骂我的时候多精神啊。赶快谢谢我吧。”
“你说啥？”
晓林揉了揉还有些疼痛的眼睛，用死亡凝视盯住那个弄疼别人眼睛、还一脸高傲地翘起可爱小鼻子邀功的凌凌。
对于晓林呆滞的凝视，凌凌收回邀功的可爱脑袋，一脸坏笑地走到晓林前面。在经过晓林旁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下午你骗我的报应。你活该。”
过了好一阵子，晓林才从那句话里反应过来。的确，被搞到眼睛是报应，但是果然还是很痛耶。
转过身，凌凌已经走了一段不小的距离，并没有打算停下来等晓林的意思。
晓林没好气笑了一下，但说出的话还是带着点责备，毕竟真的很痛。
“你这家伙，弄疼别人眼睛还走得那么快，等等我呀。你个超级无敌霹雳笨蛋。”
那是晓林很少对人大声喊出来的话。晓林当然觉得很丢人，但无所谓。
“你这笨蛋干嘛那么大声喊出来啊，丢死人了。我才不认识你嘞。”
另一个笨蛋也同样大声喊道。她是晓林的另一个自己。
工业园区的林荫道上，两个大声喊叫的笨蛋不停地你追我赶。跑的过程中，没有一句像样的话从两人口中说出。
全都是“笨蛋”、“我叫你等等我啦”、“你个抽啥……”
返回家中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垃圾厂那条笔直的路，另一条是晓林出来打工第一年被狗追赶过的那条路，也是梦开始的地方。那条路通往真正的家：一直走到一个红绿灯十字路口，转个弯穿过斑马线，走不到三分钟，就可以到达那个已经没人居住的、晓林爸妈买的房子。
下班的时候，晓林都是走这条路回家，因为路灯多，走路不用担心跌倒。
凌凌自然也走那条路。在晓林不停的追赶中，凌凌拐入那条回家的路，不见了身影。不知道怎么了，晓林追赶的脚步慢慢变成了平常的走路。不过是跑了两百米的路就累得气喘吁吁。看来晓林的这副身体，太久没有好好锻炼过了。
一边走路，一边慢慢调整因为跑步而有点紊乱的气息。
那个家伙一天到晚都躺在家里，虽然也不锻炼，但果然要比我这个白天上班、晚上加班的牛马强不少。这算是输了吧，感觉有点荒唐。
那家伙不会一直跑回家吧？我可跑不动了。站了一晚上，真的没那个精力跑回家了。但是凌凌不在旁边，果然有点空虚。
没有花多少时间，来到凌凌突然转弯消失的三岔路口。犹豫了一秒：是走前面，还是转弯跟凌凌走同一条路？
还是转弯吧。那条一条路走到黑的路，晓林可受不了。晓林本身就是个黑暗情绪的集合体，外面黑，内心也黑。虽然有怕鬼的情节。
转弯不过两三米的距离，绿化带里面，有一棵非常突兀的枫树。晓林时常抬头去看那棵枫树。枫树已经挂了不少嫩叶，但真的不大好看，还是光秃秃的一片。
不禁想起早晨从常青树偏偏飞舞落下的枯叶。
四月在跟春天开玩笑，还是说，今天是愚人节？想不明白。就算想明白了又能怎样。四月的夜晚，风依旧有些寒冷。
晓林被吹得有点冷，不由打了个寒颤。冬天吗？可是呼出的空气已经不是白色了。是确确实实的春天。
收回抬起的头，目视前方一盏盏的路灯照亮的前路。
灯真的很厉害，能给身处黑暗的人带来光明。晓林不由地瞪大眼睛，凝视路灯——错了，晓林根本不在意路灯。在意的是路灯底下，那个戴着黑色贝雷帽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穿着跟晓林一样款式的鞋子，不过鞋码差了很多。少女穿的比晓林更合适、更好看。裤子的款式也跟晓林差不多，都是宽松的牛仔工装裤，两人都把裤边卷起两节。
晓林的脚脖子没有少女的脚脖子纤细，也没有少女的白净，毕竟一个男一个女。穿在少女身上的裤子也更加宽松，看起来比晓林舒服得多。两人衣服的颜色相同，不过少女的款式是黑色连帽卫衣，晓林是工装牛仔黑色外套。
从仰头斜视的话，看两人的面容差不多，都是一副很冷峻的样貌。不过晓林的嘴巴比较凸，正脸差距就有点大了。少女真的是非常美丽，每一个部位都犹如漫画里的人物那样精致：薄薄的、透明柔软的红唇，小孩子般会闪闪发光的大大眼睛，漂亮的小鼻子，就连眉毛也完美无瑕。
与晓林那张有些窝囊的脸相比，实在有些侮辱那张美丽的脸庞。
晓林要是遇到这样的美少女，早就跑开了。但晓林没有跑开，也没有害羞脸红。因为在路灯下的美少女正是凌凌，这个世界上对晓林来说特别的存在，是晓林的另一个自己。
“喂，你这笨蛋也跑太快了。”这一次，晓林小跑到凌凌身旁。
“是你太慢了。我在这里等你有一会儿了。”
“哦，不管了总之回家吧。”两人一起迈出相同的步子。
晓林呼出一口气，望着被路灯照射的前方。前方并不只是一片光明，有很多地方依然黑暗。他有些感叹地说：
“四月了呢。时间过得好快哟。”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呢。”凌凌也这么附和道。
断断续续的聊天声在这条安静的路上响起。
晓林看看地上散落的枯叶，说道：
“记得看过的第一部动漫叫什么名字吗？凌凌。”
凌凌用手摸了一下自己小小的下巴，说道：
“真要去仔细想想的话，其实很难说。真正让我们喜欢的动漫作品，以及往后让我们沉溺在动漫世界里的作品——也就是所谓的入宅番，我想啊，肯定是关于绘本的那部作品，最后两人都长了角的那个。
当时完全碾压被称为动漫圣经的那部作品。那时候视频软件上全都是那部动漫的剪辑。当时你不是花了一天就看完了吗？”
凌凌一口气说完。
晓林却只是感叹一声：“啊，对，就是那部作品。”
凌凌不在意，继续说到：“但第一次感受到动漫所传递的感情的，是关于四月的一部作品。当时你还很脑残地剪辑了男主向前迈步的步伐，感觉真的蠢毙了。”
“喂喂，你这不是在骂自己吗？”
“对不起，我们是分别的个体。我从来就没有干过那种事情。”
“好好好，是我蠢了行了吧。但是话又说回来，你这两个月有没有看过什么动漫？”
凌凌听到这句话，立马就不高兴了。她停在晓林的后方，站着一动不动，鼓起小小的脸颊。
“喂，笨蛋。”她有点不爽地叫住还在走着的晓林。
晓林回过头，注意到凌凌。凌凌此时正好站在一棵树下，而树的后方恰好有一盏路灯。灯光透过细小灰尘斜斜地照在凌凌身上。凌凌的背后光芒一片，前方却暗沉一片。晓林不由得呆住了。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凌凌轻轻抬起右手食指，指着有些呆住的晓林，眯起眼睛，咧出温柔的微笑，开口说道：
“你真是个笨蛋呢。晓林……”
四月一日，喜欢恶作剧的春风，吹落去年秋天枯了的树叶，像美丽的花瓣，落在两人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