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电子厂的生产线不停运作，每个人都在头晕眼花中硬撑。不过忙完这一天，往后的日子每天都会很轻松，虽然工资少得可怜就是了。
但平衡区有个例外：只要能拿到那种单价高、难度小、数量多的产品，工资依然很高。
很幸运的晓林，就是比别人待遇好。
车间最内侧靠窗的位置，风扇旋转声和机器震动声交织，偶尔还能听见掺杂其中的男性歌声。歌声的主人除了晓林没别人。这里是大机的平衡区域，能胜任大机的全厂只有三个人：小机组长、大机组长，以及刚来第一年就接触大机平衡的晓林。彩菲姐也会平衡，但她嫌太累了，不干。
今天晚上平衡的是20572，开心，开心，无敌宇宙霹雳开心。加班时能平衡20572，真是特别幸运的事，晓林这么认为。
晓林两只手抓住黑色的20572，摆在三角生锈的夹爪上，点击绿色锁紧按钮，再点启动键。五片黑色扇叶开始旋转，转速达到每分钟2800转——也就是一秒40多转。听起来没多快，但手放进去的话，肯定会断的。晓林凝视着快成残影的扇叶，时常想把手放进去试试看。
为什么？因为是人啊。对于不理解的东西，总有种莫名的期望，想要彻底了解，无尽的探知欲望。
过了一会儿，扇叶慢慢停下。晓林把配好的克重放在他心中最好的位置：叶子底部、中部、上部分。铁皮放在任何一个位置，旋转后都是不同的结果。干20572两年半了，放在哪个位置、放多少，晓林一清二楚。而且跟小机那边的6225一样，可以放一次铁片后，如果量不大，再放一次就直接通过。
但晓林觉得那样不好，毕竟这个产品的单价可是整整1.2元啊，他必须好好对待。
再次旋转后，扇叶直接通过了。和小机那边一样，显示器出现绿色PASS。
“嘿咻”一声，从夹爪上取下，好好摆在已经摆了一层多的木托上。时间也来到7点过几分。平衡一个大概90秒，90秒就赚1.2元——爽到宇宙霹雳无敌爆炸，比平衡小机不知道强多少倍。要是能一直平衡20572就好了，让晓林跟20572结婚都可以。
平衡完这一个，晓林看了看一直排到走廊的好几托20572，不由得傻笑起来。想着就算每周单休还不加班，只要每天都能平衡20572，收入也非常可观。可惜这种好赚的产品不可能一直有，要是天天都有，单价早就被砍一半了吧。
想那么多也没用，这几天能平衡大机，已经够晓林爽好一阵子了。心情自然好得不得了。好到下午回厂睡了十几分钟后，迷糊的视线在看见那么多20572的瞬间就彻底清晰起来。开心到立马戴上耳机播放音乐，甚至跟着一起唱。
不是小声跟唱，而是基本放开声音唱，只不过车间的巨大噪音完全盖住了他的歌声。
一首接着一首，唱到喉咙干燥甚至疼痛。唱不动了就“啊啊”着嘴不发出声音，继续“唱”着。这也是晓林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很蠢，也很真实。
大机的平衡机器有三台，但基本上只有晓林一个人在那里平衡。偶尔会有技术人员来测试产品、记录参数，不过晓林对他们的到来一点都不开心。
“呜啊，不要打破我一个人的空间好吗？”——但也只敢在心里怒吼。
实在唱不动了，晓林就会很自然地打开放在铁片堆里的手机查看时间。很凑巧，正好7点30分。转动的扇叶也停了下来。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这个20572居然不加任何铁片就PASS了！干了两年多，晓林第一次遇见。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次启动看看，说不定是夹爪没抓稳。可停止之后，显示器上依然是绿色的PASS。真是幸运得不得了，说不定有好事发生。
必须得跟凌凌分享一下才行。这么想着，耳机里传来一个突兀的消息提示音，是凌凌发来的。说曹操曹操到，没想到真会遇到这种事。
真是幸运得不得了啊。晓林完全忘记了白天发生的所有倒霉事，有些开心地打开与凌凌的专属空间。
凌凌：你人呢？怎么没看见你人。
晓林坏笑一下，用沾有胶水的手指准备打字。
叮咚，耳机里再次传来提示音。凌凌那边又发来消息。
凌凌：你这家伙骗人是吧，孩子们都说你没有回来。骗人很好玩是吧？
看到这条消息，晓林感觉大事不妙，想要解释一下：今天是愚人节，所以开个玩笑而已。
沾有胶水的食指在快速的一个一个按住字母，一个都没输错。就在要发出去的前一秒——
叮咚。耳机里再度传来消息提示。凌凌那边先发了过来。
凌凌：觉得是愚人节就可以骗人是吧？你的蹩脚玩笑根本就一点都不好笑！今天晚上我不会到柱子旁边等你，也不会在厂门口等你了！你个骗人鬼！
很明显是故意这么说的。可晓林起码相信了一半。因为他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再怎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都会让他火大。而另一个自己，凌凌，肯定也是这个样子。
输入的解释全被晓林删除了。看着屏幕上的感叹号，眼睛不由得抽动了几下，眼泪差点掉出来。凝视了好一阵子，皱眉舒展、皱眉舒展，反复好几次。
最后闭上眼睛，对着显示PASS的显示器呼出一口气。在心里想着：
要是下午发出的消息是“晚上也来接我就好了”——就算会被凌凌说“你这死人机不要这么恶心好吗”，她依然会来接我。自己真蠢到无药可救。好了，现在下班又得一个人走回家了。
所有因幸运而来的好心情全部坍塌压缩，形成内心的小小黑洞，不断吞噬晓林的意识，让他陷入麻痹。可是尽管如此，也要继续上班。
耳机里的歌恰好是那一首，名为《想要回到过去》的歌曲。
最后一个小时，晓林的意识无法集中在一个点上，连两个点都不行，好几个点都不行，完全就是一片混沌。直到不准时的下班铃声响起，这一个小时平衡的20572甚至不到20个。
上厕所时尿到了手上。眼神空虚地望着前方，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下楼梯。到了第二层才想起来要打卡，又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上去，用沾到尿的手指去按指纹机（洗过了）。
再次下楼梯。最后一级时把一个台阶看成了两个，脚底落空，膝盖狠狠撞击在瓷砖上。很痛，可连句抱怨的话都说不出来。
迈着轻浮的脚步来到厂门口。门卫室的灯依然亮着，老夫老妻正在闲聊些什么。晓林完全听不懂，听懂了又能怎么样。
晓林在自动门口呆然停住了几秒。
真不想走出去呢，一个人……呵呵。不过还是要回家，不能给老夫老妻添麻烦，也不能在外面睡觉。
最后还是迈着轻浮的脚步走出门去。习惯性地探头看向凌凌偶尔会站着的那个位置，还是有点期待的，毕竟今天是愚人节。可扭过头看向另一边——
凌凌不在。
呼出一口气，小声说了一句“笨蛋”，便继续往前走。独自走在树木林荫道上，一个人到底要走多久，才会有人一直陪在身边？这个世界上没有吧。
夜晚这条路上不见几个人，安静得不像话。连路过的车辆都是转瞬即逝，越来越远。
这种时候，晓林喜欢空虚地目视前方，依然戴着耳机。糟糕的心情被一阵四月的风吹走，精神总算恢复了不少。
播放一首什么歌好呢？果然还是那一首，《想爱你》比较好。
如果还能再次相遇的话，我想我不会再陷入.....
“唔？啊啊啊啊啊！！！”
晓林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空虚望着前方的眼睛，如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眼睛被人用温暖的手遮住了。
抢劫？不会吧？开什么玩笑？想要立马挣脱，却听见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猜~猜~我~是~谁~，笨——”
声音故意弄得搞怪，最后一个“蛋”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晓林提前打断：
“你这笨蛋！食指弄到我的眼睛了啦！痛死了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