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河湾处,四下无人。阴沉厚重的乌云不断往这片河湾下压,时不时掠过的树脂状金黄色闪电,把原本还算美丽的地方变成了异次元空间。
因为这个地方有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猫娘、被创造的人,以及内心在不断碎裂的家伙。雨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普通人无法改变天气,也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
当有了自己的思想、不再单纯是孩子的时候,每个人都无法真正去理解对方。每个人都自私,都希望所有事情能按自己的预想发展。
如果真的想了解对方,想成为彼此特别的人,那就毫无顾忌地把所有事情都讲得明明白白。
会很痛苦吗?普通人结束学生生涯后谁不痛苦?谁都在寻找自己活着的理由。
活着需要痛苦,需要每天反复思考很多东西。
不管了,就让痛苦与自私溢满内心,随意释放。能相互理解最好,无法理解的话,就让这狗屁现实毁灭好了。
……
闪电之后是轰然作响的雷声,每个孩子都被吓了一跳。可这种情况下,没法再像昨晚那样投入谁的怀抱,不是因为要坚强。
“好了小黑,回家吧。已经打雷了,很害怕吧?呐,回家吧。”晓林也被雷声吓了一跳,不过他并不害怕打雷。而且这雷声来得刚刚好,完全成了让孩子们现在回去的正当理由,孩子们害怕打雷肯定会回家的。他这么想着,可说出来的话却尽显没用:皱着眉头,嘴唇都莫名其妙地颤抖着。
“小黑才不害怕打雷呢!小黑就是钓到鱼才回家!老爸老妈先回家不就好了!”小黑握紧因为雷声而不停颤抖的手,冲着晓林吼道。
“可是,可是……”晓林看了看听见吵闹声正跑过来的凌凌,继续说,“雨马上要来了。如果有好几件雨衣的话,小黑在这里钓鱼也没关系,可雨衣只有两件,回家是没有办法的事呀。”晓林此刻还很冷静,所有话说得一点漏洞都没有,毕竟是出来打工好几年的人,是从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变成大人的那种人。
“不管!小黑就算淋雨也要钓鱼!钓不到鱼我是不会回家的!”小黑不厌其烦地对着凌凌吼着同一句话。
晓林知道小黑一定要钓到鱼才回家的决心,只好把问题转到另一个方向。
他看了看一旁握紧拳头的橘子和小圆,说:“如果老爸骑的车能带三个人,小黑在这里钓鱼也没关系。可我那辆车只能带一个人,雨衣只有两件,你穿,我和你老妈淋雨回家倒无所谓,可橘子和小圆没有雨衣怎么办?你也不想他们淋雨感冒吧。”
这个理由,晓林在小黑吼出来后很没底气地说了出来。语句流畅得让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那老爸就不能带着橘子、小圆,还有老妈,坐着老哥的车先回家吗?还有,老爸不也说了‘淋雨回家无所谓’吗?那就留下老爸车上的雨衣和叔叔的雨衣不就好了?我和叔叔到时候再坐老爸的车回家不就好了?”小黑依然吼着,但不经思考说出的话,完全比二十岁的晓林说的更加严谨。
小黑说完,一道撕裂天空的金黄色闪电持续了好几秒。闪电消失后,巨大的雷声连绵不断,也响了十几秒。
这段时间里,晓林呆若木鸡 小黑的话深深在他脑中不断回响。他意识到自己以为完美的话是多么漏洞百出,而比自己小很多的小黑,居然能一下子抓住重点,给了自己当头一棒。这下,自己该说什么才能圆之前那些漏洞百出的话?
小黑说得没错,晓林带着凌凌、橘子和小圆回家就是了。淋雨回家也是自己说的,可为什么自己当初没想到?仔细想想,答案一下就出来了。
因为自己骑车害怕带那么多人,害怕他们会受伤。对,是这样没错了,是害怕他们受伤。
想要说出来,理由找到后甚至有点兴奋,可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不敢带三个人,也就是说自己是个胆小鬼。
害怕他们受伤的确是真的,可自己是个胆小鬼也是真的。权衡轻重:带凌凌,是因为凌凌是大人,就算自己摔倒了,凌凌也不会怎么样,最多说一句“你是笨蛋吗”。那骑车带孩子摔倒呢?孩子们幼小纤细的身体会怎么样?自己想都不敢想。
所以晓林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带着孩子们骑车。把后果严重的事情全推给可以说是局外人的老哥,晓林这么想着,也知道自己是个多么自私又自利的家伙,还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
看着握紧拳头、皱着眉头的小黑,晓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真是个没用的男人。晓林最后只是无奈地看了看刚来的凌凌,意思是将问题推给她。
凌凌会意,看了看晓林,又看了看橘子和小圆,握紧了拳头。她走出两步,想用拥抱来感化小黑。可没想到,就在她打算踏出最后一步、彻底走到小黑旁边时,小黑开口了。
“别过来。老妈不要过来。不要接近我。”
听得清楚明白,看得也清楚明白,说出这种话的小黑,眼睛瞳孔完全变成了警觉模式,是竖起来的。也就是说,小黑真的在拒绝凌凌,跟初春那时完全是两回事。刚到这里还算冷静的凌凌,清楚明白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脚步已经迈不出去,也无法拥抱现在的小黑、橘子、小圆。站在小黑旁边的橘子和小圆不说话,瞳孔状态也和小黑一样,也就是说,拒绝拥抱的是三个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凌凌想不明白。
凌凌往后倒退了两步,尴尬而没用地笑了两声。
“哈哈……那个,小黑,能不能问一下,为什么非要钓到鱼才回家?”凌凌的视线已经无法直视孩子们拒绝的目光,这句话完全是低着头说的。
“小黑才不要跟你们说呢!”
没有意外,这就是吵架。吵架怎么会把原因那么轻而易举地说出来?好了,凌凌也没办法了,只能站着没用晓林旁边,什么话也说不出。现在没用的人成了两个。
在一旁看着的老哥实在看不下去了,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小声在背后说:“早上小黑说要帮玉玉钓到鱼。”
晓林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问老哥:“就因为这个原因?就因为这个明天也可以做到的原因?”
老哥被突然转身的晓林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地说:“……不然呢?”
老哥耸了耸宽大的肩膀,表示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
这下没用的晓林生气了,就因为对一个外人的约定,小黑就这样耍性子不回家?无法接受,晓林无法接受。
他猛地转过头,用冷冷的视线瞪着小黑,毫不犹豫地走到小黑身前,强硬地抓住小黑的手,拉扯着他,不管小黑痛不痛,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打算用这种狡猾的方式把小黑拉回家。
可小黑不是普通小孩子,无论晓林用多大力气,无论感受到小黑的手腕有多纤细,却怎么也拉不动他半步。
最后也只能放手了。背对着小黑,也背对着阴沉不断下压的天空。这个背果然很重,自己果然没用,连力气都比不过这样的小鬼,连话也没有这样的小鬼说得清楚。这……这自己简直跟废物没两样。
那废物也没关系吧。他这么想着,背对着小黑说道:
“小黑明天也可以来钓鱼啊,跟玉玉的约定明天也可以做到啊。”——啊,讨厌食言的自己居然说出这种话,会遭报应的吧。雷声怎么不来?能把说出的话遮掩住就好了。
就算有雷声遮掩,不是普通小孩的孩子们也听得一清二楚。凌凌也听得一清二楚。
听完晓林那句没用的话之后,小黑的瞳孔与凌凌的瞳孔,
小黑的瞳孔在一瞬间变回圆形,但立马又变回竖着的形状,最后又变回圆形。而凌凌则相反,从圆形变成竖着的形状,最后变回圆形。
小黑放松了被晓林死死握着的手。晓林也感觉到了。晓林走了两步,小黑也跟着走了两步。后面的孩子们也跟着走了两步。凌凌像行尸走肉般跟在后面。
又要和上次一样吗?狡猾的大人,让孩子食言。结果大家都打算这样默默接受,都打算勉强维系着这个小小家庭的关系吗?
下午又是四点半沉睡,七点半苏醒,又要这样吗?这样下去,这个家迟早得散吧。有什么能留住现在还在走动着的他们?有什么能完成小黑对玉玉的约定?自己不是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孩子们吗?
时间不会停止的吧……所以到底该如何是好?
凌凌不断思考着。脚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孩子们没有注意到,老哥早就先一步不在这里了。忘乎所以地拉扯小黑、要当狡猾大人的晓林也没有注意到。
不要!凌凌在内心嘶吼着。
不要!小黑将晓林手中的手拉扯回来,不再让晓林握住。
“你根本就不是我的父亲!”
熟悉的话,熟悉的雨,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老爸只想着老妈!老爸是个胆小鬼!不敢骑车带我和橘子还有小圆的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