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很大，话也说得很重。
每滴雨，每个字都犹如子弹一般，直击心脏。
并没有穿透冰冷的心脏，子弹在心脏的中心不断旋转。
发射出去的子弹，带着原有的温暖，与旋转的温暖融合，
冰冷跳动的心脏，留下温暖的伤痕。
无法修复。
晓林的每个字，小黑一字不漏地听得清楚明白。
无法反驳，只能像刚刚被说的晓林一样，瞪大模糊不清的双眼。
脸上的雨滴也不是眼泪。
直到还没跟上来的凌凌突然出现，视线总算能够聚焦。
凌凌的头发变得比以前长了，没有生长的头发变长了。
比之前更加有种母亲的感觉。
“老妈，你的头发。”
“妈妈，你的头发。”
“母亲，你的头发。”
孩子们犹豫的三句问候，被晓林抢先了一步。
“唔、哦哦哦……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回事，怎么变长了？”
晓林在看到凌凌的时候，就毫不犹豫上前好几步，来到凌凌的身前，将孩子们放在一边，连吵架都没太放在心上。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询问凌凌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
“头发啊？我怎么知道。”
凌凌用手抓着湿淋淋的长发，拿到眼前随意看了一眼，之后就粗鲁地往后面一甩。
“这个不说了。你刚刚打算对孩子们说什么啊？有你这么当父亲的嘛！要是说了，我现在就把你一拳打到河里去，你信不信！”
说着，凌凌就用超级凶恶、冷冷的猫眼向上瞪视着晓林。
那张被雨打湿后、头发贴在脸颊而看起来有些悲伤又有些没用的脸。
不知道怎么的，晓林只要看到凌凌这幅生气的样子，刚才的怒火已经消去了大半。
说实话，已经完全对孩子们说不出什么气话了。
的确，相比孩子们，晓林更加在意的是另一个自己，那个人正是站在晓林眼前的凌凌。
就算摆出那副样子，晓林也不害怕。
“噗哈哈，你这个样子就像邪恶白馒头一样。凶恶是凶恶啦，不过噗哈哈哈，太逗了！”
【不过还是很可爱的。】这样的话，果然在这种焦灼的情况下，晓林怎么也说不出来。
笑着凌凌的晓林，注意到孩子们那有些没落的眼神，可还是和凌凌说着话。
“哈？邪恶白馒头你个大头鬼呀！你的生锈几十年的没用脑袋，竟是想些狗屁什么东西呀！我真的……我真的，不是开玩笑！”凌凌真的将拳头握得死死的，也已经做出了挥拳的姿势。
不是白皙的黄金右手，也不是纤细的麒麟臂左手，而是两只手，都蓄势待发。
往常的晓林可能已经后退两步。
但看到凌凌那副真的生气的样子，晓林却笑了一下，说出的话也很温柔，甚至有些没用。
“要打我是吧？对不起哟，要打我还是等一下好了。”
说着，晓林上前两步，趁凌凌还没从那句话中反应过来，抓住了凌凌那只不好挥手揍人的黄金右手。
不过晓林的手实在是太小了，完全包不住凌凌更加小的手。
左手握住右手，晓林跟凌凌站成一排。
“你这笨蛋晓林，现在是做这样事……情的……时候……吗？”
被握住手的凌凌晃动两下手，想要将手抽回来。
可是握住凌凌的手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凌凌感觉到晓林的手在颤抖着。
凌凌有些呆住了，已经说不出生气的话。
她稍微抬头，望着比自己只高24公分的脑袋。
最后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是觉得晓林那张脸很蠢吧，或许是被那坚毅的侧脸电到了。很多很多可能。
总之，是淡淡温柔地笑着。
深呼吸一下，凌凌不再微笑。
晓林握在手中的拳头，被她强硬地拉开，只在一瞬间脱离晓林的控制。
不过却在下一瞬间拼命握住了，双手回握，甚至想要十指相扣。
两人都使出全身力气回握住彼此的双手，就算两人都感觉到疼痛，都没有想过要放开。
正因为这样，两个本身就是同一人的两人，会因为获得相同的疼痛而更加不可分割。
灵魂会变得更加相互吸引，两人的内心都会更加坚强。
两人会永远一直、一直永远记住这一刻。
凌凌的眼神也变得和晓林一样坚毅。
不需要再次回望肯定。
晓林深吸一口夹杂着雨的清凉空气，呼出满溢的温热气息。
摆出跟凌凌一样的超级凶恶、冷冷的眼神，继续瞪着无法说话的小黑。
不过此刻的眼里，闪着莫名的光亮。
他继续对着小黑怒吼：
“干嘛还站在我的眼前啊？赶快消失啊——你们以为我会这么说是吧？”
“我毫不顾忌地拿出去年好不容易才存到的一万元钱。照顾还是你们都是猫咪的时候 猫砂盆、小太阳、猫粮什么的，一样没有落下。我真的非常非常和凌凌认真地照顾你们。那时候你们知道吗？”
“说实话，那时候我真的不太喜欢只是猫咪的你们，甚至有些讨厌。毕竟我们无法沟通，我无法了解你们。不过我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想要把你丢掉的意思。”
“之后你们又突然变成人类小孩模样，我又毫不顾忌地花出去好多钱，帮你们买棉袄、裤子、各种衣物。害怕你们冷，给你们这些家伙买的衣服的价格，全部比我身上还有凌凌身上加起来的都要贵，不是全部，只是你们身上的一件羽绒服。我从来从来没有给自己买过第二件那么贵的衣服。上班真的很冷呀，你们知道吗？而且那些之前的东西全部丢掉，我真的很心疼那些钱。”
出来打工整整三年，晓林的钱大部分都给了父母、外婆、奶奶。给妹妹、爸爸、妈妈买手机。还在好兄弟生日的时候送过蛋糕，手表、围巾也当做礼物送给好兄弟。耳机也送给从未见过面的网友。
晓林的老爸去年年初的时候说，晓林不要再把钱转给他了。结果还是在暑假时候找晓林借了两万。之后晓林从来没有说过叫老爸还回来。很想叫的呀。可是……可是老爸养了晓林这么多年，晓林怎么好意思。晓林就是这样的家伙，情愿给别人用钱，也不愿意给自己花钱的家伙。
是个温柔蠢到没有边的家伙。给凌凌买的手机是全新的，自己的手机是二手的。晓林也渴望自己拥有一部全新的手机。
不过这些也是为了晓林自己。那些都是晓林依靠的对象，晓林想要好好珍视他们。
晓林的嘴停不下来。
积累已久的压力，如果不在这个时候爆发，那世界肯定会分崩离析。
只有将所有的一切全部讲得清楚明白，才能面对已经差不多坏掉的奇妙家庭关系。
“之后你们不是去上学了嘛。那时候凌凌和我每天都活得特别特别难受，晚上要加班。第一天我没去凌凌没去，第二天我努力使劲全身力气跑到你们的身边。我很讨厌学校的呀，很讨厌人多的地方呀。可我，可我还是挤着人群在门口等着你们。因为因为……也是真的，可能是假的——真的真的想要当一个合格的父亲呀。即便清楚地知道我不是你们真正的父亲。”
“我也想过我可能不配当你们父亲。我这么没用，赚不到多少钱，也没办法真的把你们当做我的孩子，不能给你们更好的生活条件。”
晓林越说越没有了力气，自卑感蔓延全身。
晓林自始至终都是个对自己非常了解的人，也就是所谓的自知之明吧。
知道自己是个懦弱、自卑、高傲、自大、还很胸襟狭隘的家伙，是个矛盾的集合体，所以一直痛苦地活到现在。
“我啊，一直一直渴望被人依靠，也想要依靠别人。小黑、橘子、小圆，你们也很困扰、很无奈地活在这个世界吧。我也是这样。可我知道你们比我更加烦恼。我至少原本就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你们呢？谁也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我这个人很自以为是。我认为小黑、橘子、小圆只要被我、被凌凌知道你们的存在就够了。后来玉玉来了才发现，发现什么我也不知道了。我可能是嫉妒了，嫉妒小黑和玉玉走得那么近。明明是我先来的。”
说到这里，晓林紧紧握住凌凌的手，因为自卑而无力而无法握紧。
没用的，甚至把手抽离出去。
可惜没有成功，凌凌的手从未放松过一下，甚至加上了力气。
这次是只有晓林感觉到疼痛。
所以该说的话没有说完。
“我啊，明白你们的痛苦。明明是小孩子，却那么的懂事。我很开心，也很烦恼。小黑、橘子、小圆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凌凌是不是这样的感觉。可是我感觉到与小黑、橘子，还有小圆的距离感。”
“对啊，我并不是你们真正的父亲，所以距离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晓林的话成了自言自语。
“可是这么些日子下来，就算是今天这样的吵架，果然还是还是，不讨厌你们。不讨厌的话，在同一个房间生活的话，那我就是喜欢着你们吧。大概吧。或许也想过橘子、小圆、小黑成为我真正的孩子就好了。也希望能像个普通家庭一样，像今天一样出来游玩。”
“明天、后天，这样的日子能多些就好了。要是你们是我真正的孩子就好了……”
说到这里，晓林已经无话可说，或许是无力再说出去了。
孩子们始终不是晓林的孩子。
和凌凌的关系也始终乱七八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