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时三十分
“笨蛋凌凌，你看那个地方的样貌，是不是跟我出来打工的第一年时候一模一样？”
晓林站在出租公寓的大门前，用还有点痛的下巴，指向那个路灯下的垃圾桶。凌凌就在旁边。
凌凌沉默了足足三秒钟，才开口：“看样子的确是一模一样。可是垃圾桶旁边多了一个小沙丘。”她也用下巴指向那个位置。
晓林看见那改变了的景色，无奈地笑了笑。的确是该变了，没什么可说的。
时间在流逝，自己却不愿意承认有些东西也在改变。还不到八个小时之前，好不容易说出的话，决定要接受一切，结果现在，站在旁边的另一个自己，却突然变了。
晓林瞥了瞥旁边的凌凌。
全白的长发搭在肩上，披在背后。大概是讨厌前发扎进眼睛里吧，凌凌用手将前发往后捋了捋，饱满的小额头全部裸露在空气中。
这种景象，原本只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才看得见，现在却可以在这里看到，凌凌的猫耳朵消失了，帽子也不再需要。一直被帽檐阴影遮住的侧脸，此刻每个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凌凌就那么用带着光粒子的眼眸，望着坡道下路灯下垃圾桶的位置。脸上的表情不停变换着：皱眉，舒展，深呼吸，叹息，咬嘴唇。最后，所有情绪化作一道叹息。
她将视线转到晓林这边：“走吧，我们出去走一走。”
晓林平静地问：“走哪条路？”
“走你上班的那条路好了。”凌凌也平静地回应。
“行。”晓林轻声应道。
凌凌和晓林一同走下这个熟悉的坡道，来到分叉路口。凌凌径直走过，晓林却停住了三秒钟，才迈出脚步。
就这样，凌凌稍微走在前面一点。
脚下的坑坑洼洼水泥路，变得比以前更烂了。
原本可以很快追上凌凌，晓林却只是跟在她身后。两人穿着同一款式的四十三码大拖鞋，走在前面的凌凌脚下发出踢踏踢踏的清脆响声，走在后面的晓林脚下传出的是拖拉的、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晓林望着前面的凌凌，不断跟着她的脚步，想要去到她身边。可是脚怎么回事？无力？害怕？连自己也无法明白。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两人沉默着。残缺的月亮一直跟在身边。而晓林的视线前方，她好像加快了脚步，就在自己的眼中越来越远了。伸手叫住凌凌的力气都没有。
凌凌要走到哪里去？自己又要跟到凌凌哪里去？
凌凌越来越远了，会不会就在我眼前消失不见？这个念头一直在脑子里打转，自己果然是个懦弱的家伙。
不过好在凌凌没有像房间中那些突然出现的白色斑点一样慢慢消失。她在村子的入口处停下。那里有两个石墩，一盏路灯，一家早上很多人来吃的早餐店，和一家小小的轮胎店。
那是一条再熟悉不过的三岔路口右边去上班，左边可以去商业街。
凌凌转过身子，回望了晓林一眼，然后就那么坐在了路灯照得到的石墩正前方。
凌凌突然消失不见了。
晓林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走到突然消失的凌凌身边。最终还是来到了她的身旁。
晓林站在三岔路口，之后又坐在地上、靠在石墩上的凌凌旁边。
“你好慢哟。”凌凌有些不开心地皱着眉头说。
“是你太快了。”晓林不去看她，就那么皱着眉、空虚地望着前方。
“是嘛，我没注意。不过既然你说我快，那就快好了。”凌凌听晓林那么说后，表情呆了呆，过了三秒才平静地说。
“嗯。”晓林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沉默再次降临。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前方。即便是在这个半夜，道路上依然有小汽车经过。还有外卖小哥路过。
这算不算用力的活着？晓林和凌凌可不会这么去疑问。别人有什么苦难、做什么工作，关我屁事。
的确如此。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晓林和凌凌，基本上可以说是同一个人，却有着不同的烦恼。所以说，分别的人其实是很难相互了解的。
但也有相互了解的方法，说出来，分享出去。
打算彼此陪伴的人，可不会一直沉默下去。
想到要面对的事情，两个人都不由得对着空气呼出一口用力的气息。
一起叹息，让他们不由得转过视线去看彼此。
转过视线的同时又立马开口。太过于同步了。
晓林学着外国人的样子耸了耸肩膀，转过了视线。凌凌也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
凌凌要对自己说些什么，晓林转过视线就那么想着。
其实是知道的。
所以晓林用鼻子呼出气息，眉头还皱着。对于鼻子呼出的气息，晓林有点无语了。
他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真是的，大半夜还这么热。”
声音并没有刻意控制，在安静的空间里，听得很清楚。
凌凌拿着那由猫耳朵猫尾巴变成的身份证明，淡淡地说：“毕竟已经是夏天了呢。”
不给晓林继续“嗯”的机会，凌凌继续道：“笨蛋，坐在我旁边一下呗。”
“哈？为什么？那样太蠢了，我不要。而且靠在一起不是很热吗？这可是夏天耶。”晓林不耐烦地对凌凌说。
“可是……你不是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凌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斗嘴，反而说得很难受的样子，连眉毛都弯了下来，眼泪好像都要流出来。
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像被晓林甩了一样。
看到这个样子的凌凌，晓林有点迷茫了。
换作以前是怎么做的？继续吐槽？还是……
算了还是不去多想了。
晓林呼出一口无奈的气息，有些不情愿地坐到了凌凌身边。
“好了，我坐到了你身边。所以呢？”
“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坐到我身边的。嘿嘿嘿。”凌凌有些孩子气地笑着。这变脸好像有点太快了。
“你装的，是吧？”晓林有些嫌弃地说。
“我哪有！我真的真的真的……你要是不现在坐到我身边的话，我估计已经哭了。”凌凌认真地说。
“真的？”晓林不敢相信地问。
“真的。”凌凌肯定道。
“啊……”晓林这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不过他也注意到凌凌手上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属于凌凌的身份证明。有凌凌的名字，叫作路凌凌——这名字实在有点抽象。不过说起来，因为另一个自己，所以姓氏都用的同一个吧。
性别的确是女，出生时间是二月四日，是凌凌突然出现的日子，居然比晓林的生日还要早十来天。
凌凌稍微将身份证明举起来。
“呐，晓林看这个。这是我的，只属于我的身份证明诶。”凌凌有些感叹地说。
“嗯，所以呢？你还想说些什么？”晓林皱着眉问。
“猫耳朵、猫尾巴消失了。有了身份证明，虽然这个名字很糟糕，不过，我路凌凌真的活在了这个世界上。我要和你一起去上班，每天陪在你身边。”
晓林皱着眉说：“可是要是耳朵和尾巴长回来了怎么办？七点三十分你还是起不来，下午四点半又陷入那种状态，怎么办？而且留孩子们三个人在家，觉得合适吗？”
“可是……可是……”凌凌立马睁大原本就很大的眼睛，但很快就将眼皮低垂下去。过了三秒才继续说，“你说的这些，我全部清楚明白。可是我啊，是个很在乎自己的人。
我认为孩子们很懂事，所以其实是比较放心让他们在家的。上班也是为了我自己，让自己对你的愧疚少一点。
而且你说七点三十分，我现在半夜醒着是第一次，我想那就会有第二次。下午的话……我不知道。
可是……还是想要去打工。为了自己是真的，可是那间小小的房间，也是我的家啊，可以说是……我出生的地方啊。
有了孩子们，在家闲得发慌的我，也想要为我们的家多出一份力呀。想要让你稍微依靠一下我。”
凌凌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哭了，就那么看着自己的身份证明，慢慢流出眼泪。眼泪在路灯的照耀下，折射出好看的光芒。
凌凌说的每句话，晓林都听得清楚明白。没有一句话是假的，因为这些烦恼，在晓林还是浑浑噩噩读高一的时候就出现过。
那时候起，晓林想着要当个有责任的家伙。出来打工之后，虽然还跟家里闹过一些矛盾，但应该算是做到了吧，给爸妈买手机，每个月多出的钱发给老爸老妈，给妹妹买手机。
啧。
事到如今还在为那种特定的事情犹豫着，那个梦明明都已经实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