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大门口，从下午四点半下班开始，晓林一直等到五点半左右，总算等到了来接回家的车。来的是一辆黑色小轿车，朝晓林那侧的窗户打开了
一位中年妇女探出头问：“小兄弟，你是搭车的吗？”
晓林连忙应道：“哦哦，是的。”
确认好后，晓林领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包上了车。
大概明天就是国庆了吧，也就是说明天休息。还没上高速，中途去市区接一位乘客的时候，就堵了半个小时的车。嘛，这也正常。
之后到了高速路口，又要接一位乘客。呵呵，晓林被两个四十多岁的大哥夹在了中间。真的不爽，真的不想被夹着，那种伸手不好伸手、脚又没地方放的感觉，简直太难受了。
晓林决定了，以后搭车之前一定先问清楚有多少乘客。如果有班车就更好了。
正如所说的，明天休息。车上的每个人要去的省份都一样，各自的目的地，都是各自城市的老家。
好难受。不过好在至少是安静的，只要忍个七八个小时就行了。而且是晚上，说不定睡一觉就到家了，一个爽啊。
如果真是想象中那么美好就好了。期盼回家的，可不止晓林一个人。
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大部分都是出来谋生的人。打工的地方不能成为归宿，走在这条归途上的人们，归宿毫无疑问，那就是老家。
开了还没半个小时，左右两边的大叔，不对，是老表，就开始自然熟了，隔着晓林聊了起来。
左边的大叔在光线不足的车厢里黑着脸问右边的大叔：“老表，你是哪里的？”
右边的大叔也黑着脸回道：“额啊【我】，是xxx那里的。”
左边大叔哦哦地点点头：“额啊，我也是啊。”
他们嘴里吐出的气流从晓林面前掠过。这比被夹着坐还要难受。虽然味道不是很大，但真的感觉挺恶心的。
你一言我一语的，完全当晓林是透明人，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或者说他们认为自己的口气很正常。嘛，晓林也不说什么，这没啥好生气的，只是单纯不喜欢这样被夹在中间说话。
再说了，回家才是要紧事。
可能是因为不习惯也不喜欢被夹着的感觉吧，晓林在这个情况下根本睡不着觉。吵闹倒是不太吵闹，两个大叔只是闲话家常，你一言我一语。
也许是右边的大叔聊得无聊了，他转过头对晓林说：“小兄弟，回老家吗？”
晓林平静地回答：“是啊。”
右边大叔继续问：“你是在这里打工还是在这里上学啊？”
晓林依旧平静：“打工啊。”
左边的大叔和前面的司机，还有司机的老婆都惊讶道：“啊，你打工啊？看你的样子应该就十五六岁吧？”
晓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口同声吓了一跳，不由瞪大了眼睛。过了三秒才放松下来，平静地说：“我现在二十了，没有十五六啊。”
司机的老婆说：“那你看起来真年轻。”
晓林平静地应道：“还行吧。”
司机问：“你是干啥工作的？”
晓林说：“在厂里干流水线的。”
司机继续问：“一天几个小时啊？”
晓林回道：“一天八个小时，加班的话就是十一个半小时。”
右边的大叔问：“那一个月工资大概多少钱？”
晓林平静地说：“我是计件的，干多少拿多少，如果不够计件就拿保底工资啰。干得好的时候，最多拿了七千一个月。”
司机的老婆说：“那挺厉害的。出来打工几年了？”
晓林说：“今年是第四个年头。”
左边的大哥说：“十六岁就出来了呀。我家儿子现在十六岁，马上读高一了，读那个叫什么职业高中的，说学什么技术的。真的学费高，根本送不起哦。”
右边的大哥说：“送不起你还送啊？”
左边的大哥说：“我也不想送啊，他说他要学门技术再出来打工哦。”
晓林说：“我觉得他就是想要玩。明知道大叔你打工不容易，还读那种费钱的职业高中，完全就是浪费钱，纯粹就是想玩。”
左边的大叔有点无奈地说：“随便他了，反正把他送完高中就不送了。他说还要读大专，我那时候肯定是送不起了，他爱咋地就咋地吧。”
司机的老婆说：“小兄弟，你这么出来打工干什么？搞钱吗？”
晓林说：“对啊。家里负债，自己学习又不咋地，不出来打工干嘛？在学校混日子，浪费钱吗？出来打工之后，不说帮父母分担一下，至少养活自己吧。”
司机的老婆继续问：“你说你最多能拿七千多块钱一个月，现在应该也有一些存款了吧？”
晓林说：“没有啊。”
左边的大叔问：“你钱呢？”
晓林没有犹豫地说：“全部上交给老爸老妈了。”
司机的老婆问：“是你爸妈要求的，还是你自己主动的？”
晓林说：“自己主动的啊。”
司机说：“你这小伙子不错，以后说不定把我们家女儿嫁给你呢。”这是一个玩笑，晓林当然清楚。
可是没办法，晓林是个极度自卑、对自己认识非常深的人。他平静甚至带着点冷漠地说：“千万别嫁给我这种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实在有些破坏气氛，左右两边的大叔和前面的司机夫妻都不再跟晓林闲聊了。
晓林也无所谓，自己刷着手机。
汽车非常平稳地到达了第一个高速服务区。当然要上厕所了，这算是到服务区休息必定要做的事情吧。
不过一下车，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一路的平稳全是假象。服务区一眼望过去全是车，大的车、小的车，这里成了车的海洋。
上完厕所的晓林迷失在车的海洋里了。对，晓林迷路了。这跟路痴没有半毛钱关系，真的全部都是车。比过去初三时在学校食堂考试，突然抬头看见密密麻麻的虫子海洋没有太多区别，看得人烦躁得很。
还好加了司机的微信，打个电话之后，是司机的老婆来接晓林的。司机大哥真是娶了个好老婆。跟在后面的晓林不由得这么想着。
大家没有抱怨晓林，晓林也没说声感谢，他的钱还没付给司机，只有到达目的地才会给钱。
继续向着目的地进发。
可是，正如那个服务区的景象一般，高速公路堵车了。从车子里往外看，一直看不到车流的尽头，就跟小学那篇关于骆驼的文章一样。
陷在车的海洋里，陷在归家人的人潮之中。对于堵车，晓林没有怨言。别人也是回家，自己也是回家，谁的情感都不输给谁。谁会嘲笑明知道堵车还回家的笨蛋呢？
嘛，晓林是没有脾气了，可司机夫妻俩就难受了，他们正常地宣泄着堵车的烦恼。
司机说：“早知道明天出发好了，想着晚上没有多少车来着。”
司机的老婆说：“你想到了别人就没想到吗？真是木头脑袋。”叹一口气，继续说，“难得回一趟老家，却是这样的一个情况。明年还是不回老家好了。”
司机说：“是啊，回了老家也不知道干什么。”现在车停着，司机稍微转过脑袋问，“老表，你回家干嘛去啊？”
左边比较老的大叔说：“回老家就不出来了，外面已经没什么活干了。”
右边比较年轻的大叔说：“回家玩嘛，那还能干什么。”
车只能缓慢地行驶，目前还是动不了。听司机说，车堵了三十多公里路，看来七八个小时到家是不可能的事了。
现在天还没完全黑，可以看清楚天空上灰色的云朵。
晓林望着那云朵，想着孩子们还没吃饭吧？凌凌肯定还没醒吧？他们今天晚上吃什么？我不在了，他们还是吃老三样吗？
看腻了之后，又看向手机，和好兄弟们的聊天界面。
毫不犹豫地发了一条：“兄弟们，我回家了，等我！”
之后也没管好兄弟们有没有发来消息，就退出了界面。
然后开了5v5公平竞技游戏。车上并不适合打游戏，第一把就输了，那就再开一把，第二把也输了。再开一把，第三把玩着开着狗子的船夫，乱玩居然赢了。
看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打完第三把，晓林退出游戏，进入和凌凌、小圆创建的群聊。
晓林：“吃了嘛各位？”
凌凌：“吃个屁呀，现在才七点三十三分也，我才刚醒来耶。”
小圆：“母亲等我回家，今天晚上叔叔说吃烤鱼哟，他还说他请客。”还发了张鱼的图片。
晓林“梆”地一下锤了一下自己没用还生了锈的脑壳，完全忘记小圆今天钓鱼去了。
凌凌：“那爽了，就是某人吃不到烤鱼啰。”附带嘲笑猫表情包。
晓林：“回家吃奶奶杀的鸡。”也发了嘲笑猫。
凌凌：“大概几点能到你的老家？”
晓林：“不知道，现在堵车堵得狠。”发完消息顺便拍了一张照片发在群里。
凌凌发了嘲笑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