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刚过八点，凌凌正带着孩子和老哥在外面吃晚饭。她发来几张孩子们吃饭的照片。
照片里，小黑比了个耶，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泛着点微红。眼睛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嘛，倒是挺可爱的。橘子一直埋头吭哧吭哧地吃着，说不定哪天就要吃成一只橘猪了。小圆果然有大小姐的样子，吃饭时安安静静，规矩得很。
对了，孩子们的帽子又戴上了。
小黑反戴着鸭舌帽，低头吃饭的橘子被黄色渔夫帽遮住了整张小脸。小圆的最特别，她把帽子上的蕾丝绑成蝴蝶结，遮住右边耳朵，和左边耳朵。
还有老哥的照片。那家伙，都23岁的人了还害羞，居然躲凌凌的镜头。发过来的照片里，他一只手拿筷子挡住自己的脸，半空中悬着一块白色鱼肉，看着挺好吃。从指缝里能看见他在傻笑。
最后是凌凌自己的照片。那家伙真是臭美，居然发给晓林看，晓林可不会说什么“你真漂亮”之类的话。照片是大头照，她一只手举着手机怼着脸，另一只手拿筷子伸进嘴里，也不知道在吃什么。不过确实挺可爱的，或者说，很可爱。毕竟是晓林认真设计过的外表嘛。
晓林只回了一句：“你们慢慢吃，我去打游戏了。”便退出了聊天界面。
看到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他当然高兴，可心里也有点嫉妒，晓林果然是个心胸狭隘的家伙。不过转念又想：好吃的就多吃一点吧。
九点的时候，凌凌又发消息过来，说要一起打游戏。晓林陪她打了两把，没办法，凌凌一到十点半就会陷入那种“状态”了。
打完第二把，凌凌说：“我要去看动漫了。”
晓林回了一个字：“嗯。”
凌凌：“到家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哦。”
晓林：“嗯。”
之后便没了消息。
晓林继续打游戏，毕竟实在太堵了。这段路开得特别慢，车上四个大人一直在聊天，他被夹在中间，难受得很。不打游戏简直说不过去。
一把接一把，输输赢赢，也不知道玩到了几点，总算困得不行。打完最后一把，他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透过车窗，看到的依然是车的海洋，不过比白天更让人难忘。
他瞪大眼睛，瞳孔里映出一片红色。那是无数汽车尾灯连成的光海，一线一线，一面一面。从未见过的景象，刚醒来的人准会被吓一跳。
过了快一分钟，晓林才收回目光，前倾的身子靠回沙发，眼神平静下来。可他依然看着那片尾灯的海洋，或许不该叫海洋，在海上容易迷失方向。这是归家的路途，是一条红色的河流。
望着这条红色河流，他又开始想很多事。毕竟刚醒，思绪总归是散的。漫长的思索后，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聊天软件，又点进朋友圈。难得的，他发了一条说说，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不是他看到的红色海洋，而是一张动漫角色图。画中人物有着暗沉的眼袋，半遮着眼睛，另一只眼也因为剧情需要看不见，嘴角却微微上扬，莫名地伸手打着招呼，怎么，要告别人生吗？笑得那么惨。
配文很蠢，却也是他早就想好的话：
“亲爱的，我喜欢你们。但我没法去爱你们……”
他就是个极度自卑的家伙。
外面喇叭声此起彼伏，交通秩序早已荡然无存。高速公路上不能下车，现在有人还干脆站到路边解决大小便。晓林后来也去了，憋不住，根本憋不住。下车那几分钟简直是种救赎，总算能伸展一下身体。紧急车道也被占了。
外面很吵，车里很安静。两边的大叔上完厕所都睡着了，司机的老婆也睡了。最惨的是司机大哥，听说白天还上过班，这会儿已经凌晨两点多。如果开车也算上班，他今天已经干了十六个小时。
不过司机的老婆只眯了一会儿，醒来后就不停往司机嘴里塞吃的。
晓林无聊地看在眼里，想着：这就是夫妻吧，这就是幸福吧。如果某天自己买了车，回老家的路上，凌凌也能那样对我就好了。
想着想着又睡去，又一次次醒来。饿了就吃厂里发的饼干，渴了就喝厂里发的矿泉水。一直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起；六点半第二个闹钟也响了。晓林每次都一脸呆滞地关掉，因为本来就是醒着的。
总算熬到七点半，他进了三人的聊天群。
晓林：“早上好，现在车还堵着。”
凌凌：“666，演都不演了。” 附一只嘲笑猫。
晓林：“笑你个头，赶快上你的厕所去吧，最好掉进马桶里。” 回敬一只嘲笑猫。
小圆发来一张照片，是去学校那条路上的早餐店，照片里是橘子和小黑小小的背影，周围还有很多人。
小圆：“我们在买早餐哟，父亲，母亲，早上好。”
凌凌：“早上好【除了某个笨蛋】”
晓林：“反弹。”
凌凌：“反弹无效。”
醒着的晓林无声地傻笑。喜欢跟凌凌聊天，真是没办法的事。
午饭前，他和凌凌一起打游戏、聊天，外面的路况总算好了不少，已经开出去很长一段，可离家还有四个多小时。
午饭是在外面吃的，又是老哥请客。老哥今天不钓鱼的理由着实吓了晓林一跳——他说：“钓鱼钓累了，稍微休息一下。”
中午，凌凌发来一张照片，橘子和小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小黑依然是大字形，橘子蜷缩着。照片里没有小圆。
晓林挠了挠头，发消息：“小圆人呢？在墙角看手机吗？”
凌凌：“没有，小圆跟老哥钓鱼去了。”
晓林愣住了，手机落在腿上。老哥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这就是钓鱼佬吗？身体可比嘴诚实多了。
他再次拿起手机。
凌凌：“我睡午觉了，不要发消息过来。”
晓林：“哦。”
凌凌：“不是说了不要发吗？”
晓林：“哦。”
凌凌：“真午睡了，笨蛋。午安。”
晓林傻笑一下：“午安，笨蛋。”
既然凌凌睡了，晓林也睡吧。午睡已经成了这个家庭的生活习惯，钓鱼佬除外。
醒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多，离家不过四十多分钟。
晓林揉揉眼睛，透过车窗看着高速公路旁的景色。双车道的路边是一排排树木，不远处是连绵的小山，几乎没什么村子。一切都是那么安静，让人安心。
他喜欢这份独属于这座城市的安静，发展落后，或许也有落后的好处。希望以后老家的发展，别破坏这份安静吧。
车子畅通无阻。司机大哥想必难受得很，不过快到家了，总归比什么都好，大概吧。晓林也不知道司机在想什么。
不过他自己高兴就够了。总算能见到好兄弟、养育自己十多年的奶奶，还有老爸，或许还有妹妹。
看腻了风景，他打开手机。
凌凌：“喂，笨蛋，快点起床啊，都两点多钟了。”
凌凌：“喂，在吗？一起打游戏啊。”
凌凌：“好无聊啊笨蛋，快点醒来陪美少女打打游戏、聊聊天呀。”
晓林嗤笑一声，心里暗骂装什么装。他举起手机拍了张窗外景色发过去：“看到老家了。”
凌凌：“666，还没到家啊？而且根本看不清楚你拍了什么东西。”
晓林：“这是树，那是山呀。”
凌凌：“这个头那个脚啊，上号，打把游戏再说。”
晓林：“上号，上号。”
打完一把，只剩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了。晓林时不时看看窗外，一边跟凌凌聊着天。什么都聊，游戏、生活、无聊的琐事，实在没话说就互相发嘲笑猫。
三点多钟，阳光给他一种莫名的“结束感”。也就在这时，车子到了居住的县城。
付过两百块钱，晓林下了车，走到一辆白色奥迪旁。车里坐着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头发一直剪得很短，身材比以前瘦了一圈。那是晓林的爸爸。他讨厌他，却也更喜欢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