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说是说今天休息一下，但实际上，从下午送回晓林之后，就回到自己家的楼下，一直在做鞋子。刚刚也和晓林一起吃完饭，路青雨和小弟也都去吃饭了。
要让路青雨下楼去奶奶家吃饭，也就晓林做得到。也正如奶奶说的那样，路青雨那个家伙，真的一句话也不跟奶奶讲，也不喊一声奶奶。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真的不理解。小时候奶奶真的是非常宠她的。晓林估计一辈子也理解不了吧。
老爸吃完饭之后，先一步回到自家的一楼——原本算是客厅的地方。不过房间的高度很低，老爸说那是家的地下室，那就地下室好了。
原本是地下室的房间，奶奶不在这边住了，这里的电视机也不见了。原本空空如也的房间，在老爸在家创业的时候，又变得丰富，或者饱满？在晓林眼里或许是有的，可更多的是杂乱。
冲压机器、打磨机器，还有气泵、鞋架子，各种工具都随意摆放着，下脚的地方都没多少。老爸就坐在一台冲压床和一台烘干机前。
老爸将鞋子撑形的模具，按照尺码一一放进鞋子里。不过这时候鞋子并没有绷紧，是成不了形状的，所以还得加上一块自制的木板块，必须得敲紧。成型之后的鞋子需要在底部刷上胶水，必须刷得均匀，也不要将胶水刷到鞋子白色底部的侧边，那样会让鞋子的表面看起来非常不舒服。
之后将鞋子烘烤一段时间，再拿出来。这时候还需要再刷一遍胶水，然后将事先刷好胶水的鞋底，好好粘在成型的鞋子上，再用手工刀将多余的轮胎底精准地切掉。最后的前一步，是将安装好鞋底的鞋子放在冲压机器上，进行几分钟的按压。按压好后，还需要将鞋放进烤箱中烘干胶水。
当初晓林出来之后，也搞过一段时间，不过最多只搞到刷第一次胶水那里。
在后面看着老爸工作的晓林，喊了一声老爸。
老爸转过戴着口罩的脑袋，说道：“吃饱饭啦？”
晓林说：“恰饱了。”
妹妹要在外面租房子的事，在吃晚饭前，晓林就跟奶奶说了，老爸那时候并不知情。所以现在晓林深呼吸一次，说道：“老爸，妹妹要在学校的附近租房子住。”
老爸边刷胶水边说：“这不合适吧，这么小就一个人住。”
晓林皱眉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再过个两年不都十八周岁了吗？再说了，你看她那样，房间脏得要死，又不注重个人卫生。出去一个人住的话，不是可以养成好的卫生习惯吗？可能？”
老爸说：“那也是啊。可那她肯定要带手机去的吧？晚上玩得很晚怎么办？早上起不来，那不就迟到了吗？那多影响学习成绩啊。”
晓林皱眉质疑道：“哈？她那吊学习成绩？别开玩笑了。一个人她真的想读书、想学习，能考那种鸟成绩吗？会控制不住休息时间吗？再说了，让她出去根本就不是什么学习的事情。路青雨说她不想被你和老妈管着，她想要自由，想要一个人住。还有啊，你看到她目中无大无小的吊样子，还学习？学习再好有个鸟用啊！人都做不好，她在社会上算个球。”
老爸说：“也是，也不喊奶奶，还骂你老妈。那租房子租在哪里呢？”
晓林说：“等教会路青雨骑电动自行车再说吧，不会骑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好了。”
老爸启动冲压机器的同时，“嗯”了一句：“那也行。”
过了三秒，晓林皱眉，用责备的语气跟老爸问：“老爸，你去路青雨房间的时候，就穿个内裤，还不敲门就进去了？”
老爸不停止手上的工作，随意地说：“这有什么的。”
晓林不由地啧了一声，皱眉道：“我靠，我滴个老爸啊，路青雨可是女孩子啊！怪不得她说她一点私人空间没有。以后要进去的话，咱们都敲一下门再进去好吧？”
老爸一边工作，一边轻声“嗯嗯”地点头，应该是知道错了。老爸的样子总有点感觉卑微了，像个犯错的孩子。
反倒是晓林，他的语气一直压着老爸。是晓林比老爸更成熟吗？晓林自认为是的。看过那么多动漫，也经历过比较多的事情，他认为他的三观是绝对正确的。他平常和老爸的聊天充满了随意，与老爸平常的关系也有种好哥们的感觉。随便了，反正晓林在家中的话语权是很有分量的。
说完之后，晓林便两个台阶两个台阶地上楼去了。在背后看着老爸的身影的时候，他心里莫名地难受，想要帮老爸干活，可是最后却没有帮忙，老爸也没有叫晓林帮忙。再上楼的过程中，他想着：自己真是个虚伪的家伙。就是这样。
既然跟老爸讲了，来到二楼的时候，他打开两边的白灯，看着乱糟糟的客厅一会儿了，然后打开手机，拨通了老妈的电话，将路青雨要一个人住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最后，电话那头说：“那你老爸知道吗？”
晓林说：“我刚刚已经跟老爸说了。还有啊，老妈，你以后不要再说她学习的事情了，她听得烦死了，所以才骂你的。”
老妈说：“那我打电话跟你妹妹说什么？”
晓林皱眉道：“吃饭、睡觉啊，什么都可以啊！就非得问学习吗？又不是每个人都能读到书的。就目前的情况，还是让她学会先怎么做人好吧。”
电话那头声音明显小了一点，轻轻地说：“好吧，就让你妹妹去外面租房子吧。不过，那要是你妹妹在外面遇到危险怎么办？被人**了，或者带着个流子一起住，搞得流产了，该怎么办？”
晓林被问懵了，自己还真没想到路青雨那样惨的遭遇。过了些时间，他说：“到时候我隔三差五地给她打电话就好了。不接我电话的话，我就立马回老家，让她别一个人住了。而且谈恋爱怀孕？我觉得她应该没那个胆子，她就是个胆小鬼罢了。”
老妈无奈地说：“好吧，好吧，就那样吧。既然是你这个哥哥支持的，老妈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就让她一个人住好了。”
挂断电话，晓林来到原本是父母房间的门前，那里有一台新买的茶吧机。他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将塑料水杯放在一张满是灰的矮桌上，就上楼去了。
矮桌子是过年时候烧蜡烛、烧香祭祀祖宗的桌子，这张桌子已经很多年了，蜡烛油却没有人清理过，而且表面有些地方被火烧得黑乎乎的。
晓林没有关灯，就两个台阶两个台阶地上到三楼去了。上了个厕所，用清水清洗自己黏糊糊的脸颊。像在那个公共卫生间一样，仔细地看着自己，审视自己。洗过脸之后，脑袋变得稍微冷静一点——他认为，与路青雨断绝关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让路青雨一个人生活也是对的。既然在家里感觉到压抑，就离开好了。
晓林也感觉到压抑，可是他依然回家，依然跟父母聊天。没办法的，这是晓林为数不多的安身之所。晓林也想要当个人渣，对这个糟糕的家不管不顾，可是做不到。责任也好，欠父母的养育之恩也好，总之他自认为是个优柔寡断、多愁善感的家伙。
至于为什么能说出让路青雨一个人住，很显然，晓林经历过一个人独居的生活，那种生活是不错的，最多就是空虚和孤独罢了。
呼出一口气，晓林从卫生间出来，轻轻地走到路青雨的房门口，用手轻轻敲门，轻轻地说：“我可以进来吗？”晓林是个说到做到的家伙。
路青雨说：“可以。”
晓林将坏掉的房门轻轻打开，只在门口对着床上吹着空调的路青雨说：“你要一个人住的事情，我已经跟老爸老妈说过了。当然，你对老爸老妈的不满，我也跟他们说过了。如果他们以后还说你，你就直接打我电话，我会帮你说回去的。”
路青雨轻轻地“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晓林看了看脏乱差的地板，说：“别忘了把房间打扫干净。”
路青雨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句。
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晓林轻轻关上坏掉的房门，回到那个也很脏的另一间卧室。对着房间的状况，不由得叹息。将床上收拾好，书桌也整理好，再把能看到的地方打扫一遍，这才安心地洗澡去。
穿着凌凌买的衣服，坐在收拾过后的木板床上，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快要八点钟。凌凌是醒的。毫不犹豫地进入跟凌凌的聊天界面，凌凌已经发来了消息，晓林不由得微笑。
凌凌：“在干嘛？笨蛋。”
凌凌：[和孩子们还有老哥在包厢吃饭的照片]
晓林：“刚洗完澡。吃得真不错呢，我也好想吃啊。”
凌凌：“来，把嘴张开，我喂给你吃。”
凌凌：[筷子夹了一块肉的照片]
凌凌：[嘲笑猫表情]
晓林：“滚一边去，吃死你个大笨蛋。”
凌凌：“你奶奶、老爸，现在怎么样了？”
晓林：“还行吧。”
凌凌：“那等我吃完饭回家洗个澡，一起打游戏吧。”
晓林：“嗯，我正好也要去一趟姨娘家里。”
凌凌：“路上小心。”
关闭手机，穿上拖鞋，一个人出去。在这个老家的晚上八点多钟出去，实在有点让晓林感觉不舒服，并不是害怕。只是一直在老家这个时间真的很少出门。
于是晓林轻轻敲隔壁的房门，叫上一起和路青雨吹空调的堂弟。堂弟已经在读初二，是个性格比较胆小的家伙，被晓林那么一喊，就乖乖地跟晓林一起下楼去了。
跟老爸打了声招呼，晓林便骑着电瓶车载着小弟出发了。路过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是安静的，这里不是大城市里的农村，这里是贫困县的村子，所以特别安静。
这样也好，好在晓林喜欢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安静；这样不好，不好在没有就近的超市，不好在只能一年回家两趟。
一边开着车，晓林大声地跟小弟说：“我给你买的手机好用吗？”
小弟说：“好用。”
晓林说：“那你成绩现在好不好？是不是跟一坨大粪一样？”
小弟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晓林知道后面坐着的小弟脸上肯定是没有笑容的。晓林反倒是迎着风大笑起来，他说：“哈哈哈哈，这有啥的！学习成绩差就差呗！你不爱学习，就不学呗！到时候初中毕业就跟我出来打工，到时候你就知道打工有多么好了！这就是现实。”
打工从来不是不好的。工人阶级，可能吧。底层的打工人从来不是被嘲笑的对象。就算是不努力的打工，只要不偷不抢，甚至只是养活自己，从来都是好的。
晓林觉得啊，那些明知道自己读书不努力，非得浪费时间去读什么大专、读什么技校的家伙，真是蠢毙了当然，认真学的除外。人只要学会做一个三观正的人就足够了。
父母养孩子的确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长大了就独立出去好了。晓林认为他就是这样的家伙：出来打工从未找父母要过一分钱，就算要过，在主动上交赚到的钱时，也已经还完了。
开车吹着暑假过后不断变冷的风，他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身子。速度六十码的车子没有晃动，继续平稳地开着。晓林无聊地跟小弟说：“冷不冷啊？”
小弟说：“还行吧。老哥，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晓林说：“去我的姨娘家里，在街上买些东西给姨娘的两个孩子吃。”这是姨娘之前就跟晓林交代的，所以晓林必须去。毕竟姨娘可是晓林最喜欢的姨娘了。
晓林记得，姨娘在自己小的时候很漂亮，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坐在姨娘的腿上了。送点东西吃根本没啥的，而且也说了，买了啥东西跟她报价就行，不用晓林出一分钱。
开了将近十多分钟才到达街上。这个点来到老家的街上，真的是从小到大可能都不超过十回吧。不愧是贫困县的街上呢，才八点多一些，街上的各种商铺就已经关门了，连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都没有。不会真的只有孤独的路灯亮着吧？晓林不由得这么想着。
不过还好，超市是开着的，这条街道的中心地段也有烧烤摊开着，不过里面全部都是清一色的中小学生，也没有几个摊位。
晓林看了看后面的小弟，又想到姨娘家里的那两个弟弟妹妹，干脆买点烧烤一起带过去给他们吃好了。当然先去一趟超市再说。买零食并没有花上多长时间。姨娘说他们喜欢吃火鸡面，买了两袋子；喜欢吃辣条，也多买了一些；面包可以填饱肚子，也买了不少，花费的价格在三百往上。随后便去烧烤摊点了一百多元钱的烧烤。小弟说他不吃，晓林也不吃好了。
骑上电瓶车，安静地行驶到一处斜坡。真的是奇怪，晓林都觉得为什么这么多斜坡，是因为生活的老家处于丘陵地带吗？就算是吧。总之晓林进入了村庄。
说起来，晓林有三年没有来到这个村子了。原因是因为姨娘跟姨夫离婚了，晓林不喜欢姨夫那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被法院分给了姨夫，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出轨的是他的姨娘。晓林为此在这件事情上伤透过脑筋，也曾冷落过姨娘一段时间。
姨夫当初出事摔进了医院，身上被缝了很多针，好几年干不了活。也因为这件事情，姨夫彻底堕落下去，在身上的伤好过之后，就基本只是赚钱养活自己就够了，赚的钱往游戏里充值，从来不管孩子们的生活。
也就是说，姨娘是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因此，还不过三十多岁的姨娘看起来非常显老，头发一直乱糟糟的，脸上也满是皱纹，再也不是记忆里那个可以当成初恋的姨娘了。
即便是晓林冷落姨娘的那段时间，姨娘见到晓林依然还是笑着的，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喊着路晓林的小名——“乾乾”地那么喊着，甚至还从姐姐那儿传话过来说：“不要讨厌姨娘。”
不过后来晓林想清楚了，姨娘对自己的好从来都是真的。现在姨娘的微笑，依然是记忆中的那个微笑，即便现在并不好看，但在晓林的心里，依然，不对，就算是现在，晓林依然觉得姨娘很好看，依然是很喜欢姨娘。所以姨娘的请求，晓林自然是答应的。
姨夫？在知道他是那样一蹶不振的男人之后，晓林就不再认那个姨夫了。就是这样。
来到一处房子的路边停下，一个小女孩在这里等待着晓林。小女孩长得很像姨娘。小女孩拿着手机有些生气地说：“老哥，你来得太慢了，我都快要被冻鼠了。”
晓林将一大袋东西交给小妹，说：“你老弟呢？没跟你一起等我吗？”
小妹说：“他在打游戏。”
“晓林大哥你来了！”小妹才刚说完，弟弟就出来了。
晓林笑了笑，说：“在玩什么游戏？”
弟弟说：“吃鸡。”
晓林说：“好了，我走了，你们玩吧。对了，这些东西可不是我买的，全部都是你们妈妈买的。记得长大了好好对你们的妈妈。”
两个小鬼同声说：“肯定的。”
晓林笑了笑，说了一句“走了”，就启动了电瓶车。开了一些时间后，他回过头去看了一下，想着：“肯定吗？希望如此吧。”
并不着急回家。外婆的家就在这边的附近，是另一个村子。路口处有一个很大的石碑，石碑上有村子的名字。下方也是一个很大的斜坡，不过斜度依然没有晓林那个村子的斜度大。往下开，这条道路上连一个路灯都没有，修的水泥路估计依然是十多年前的水泥路，路很平整。原因是这个村子的人真的少得可怜。
去外婆家有一条必须经过的小道，真的是不得不走，因为外婆的家背靠大山，周围的住户都没有，还有好几家破败的瓦房。晓林才不会害怕呢。他将电瓶车小心翼翼地骑上又小又黑的斜坡上面，就听到了狗叫的声音，还是两条狗。
第一个出现的是一条黑白相间的大狗，另一条是比晓林脑袋大一倍的小狗，棕色的，是只卷毛狗。晓林一动不动，任大狗闻了一闻，它就不叫了，真是只聪明的狗，不愧是外公从外边捡回来的狗。那只小狗还在那儿叫。
外婆听到了狗叫的声音，在灯光下对着黑暗处大声喊道：“是谁来了呀？”
晓林在狗叫之前就喊过外婆了，既然没听见，晓林就再度喊道：“是我呀，你的外孙，晓林啊！”
外婆大声喊道：“是晓林啊！来的时候怎么不打个电话过来啊？恰滴饭没？没吃就在我这儿吃饭！”
晓林就在空地上跟外婆说：“我恰滴饭哦！明天我再来这里吃饭哦，我先回去喽。”
外婆有些生气地大声喊道：“你就走啊？哎呀，快点进来喝个茶再走啊！让外婆好好看看你啊。”
没有办法，晓林喊道：“好嘛，那我就喝个茶再走嘛。”
走上三个熟悉的阶梯，晓林便进入到外婆一个人居住的房子。外婆真的越来越老了，白色的发丝也没剩下多少，可以看见头皮。外婆真的很矮。嘴里一直念叨着：“晓林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晓林自然是开心的，可更多的是愧疚。外婆很疼爱他，可是有一年他居然没到外婆家去。不过今年来了，以后只要有时间，就一定会回外婆家。
外公去世了，外婆一个人在家，有外公留下的狗陪着。外婆再也没说过外公的坏话，已经没有可以抱怨的人了。狗听不懂外婆说的坏话，晓林却知道外婆是孤独的，所以必须得回外婆家去。
晓林在六岁的时候在外婆家生活了半年，他从未忘记和外公喝啤酒的日子，那是小时候和姐姐能喝到的饮料。
并没做过多的停留，明天还得帮爸爸割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