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勉强能通过两辆小轿车。晓林老爸的车，有一回在拐弯时还被人剐蹭过，这么说，是因为对面的人开得飞快，估计是赶着投胎去吧。
拐过弯，便是一条大直路。右边是山，左边是似乎望不到头的稻田，有些田里的稻子已经割过了。
爬上原本是泥土路的斜坡，就到了外婆家。昨晚一直在叫的那条狗，今天还在叫。有一条很小的狗，叫妞妞，原本是舅舅家的。
黑白相间那条大狗，是外公从外面捡回来的，非常听外婆的话。
外婆说，那条狗救过她的命，还在后山抓过野兔和野鸡，厉害得很。
外婆听见狗叫，就知道是晓林来了。她还没看见人，就大声嚷道：“你们这两只傻狗，叫什么！连我的外孙都认不出来吗？老是对着家里人叫，等会儿把你们俩都赶出去！”
看着这样的外婆，晓林憋住快要扬起的嘴角，稍微大声喊道：“外婆，我来了！”
外婆皱着眉头，大声说：“怎么来这么晚！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晓林一边应着，一边被两只狗围着脚边嗅来嗅去，他说：“我说了中午回来吃午饭，那就一定回来的嘞。”
外婆一边大声说着“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一边从阳台处走下三级台阶。
外婆就站在晓林旁边。她真的很矮，坐在车上的晓林，都比驼背的外婆高出一截。
晓林把买来的卤味从车前拿下来，递到外婆手中，说：“这是我买的些卤菜。”
自己则拎着一箱六个核桃。外婆先上了台阶，晓林和弟弟后跟进老旧的客厅。那两条狗倒是最先跑上去的，现在
大白狗趴在大门右边，小黑狗则坐在那张可折叠的圆桌底下，眼巴巴地望着晓林。狗眼睛内侧挂着长长的绿色分泌物，晓林觉得有点恶心。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狗，尤其是那种见人就叫的狗。
外婆把卤菜放在黄色圆桌上，说：“等一下，我去厨房再弄两个菜，就吃饭。”
晓林说：“外婆你去吧。”随即将那箱六个核桃拎进外婆一个人的卧室，靠在柜子旁边放着。
一进门就能看见外婆的床，已经不是晓林记忆中那张带边框的灰床了。外公去世后，外婆就换了那张床。柜子右手边，原是外公睡的那张带灰色围栏、挂着蚊帐的床，晓林初二时还睡过，也不知道外婆为什么要换掉。
外婆住的是瓦房。黑色的电风扇正对着铺着凉席的床吹着。晓林一下子整个人躺了上去，新床很大，手脚完全可以舒展开来。他摊成个大字，任风不断吹着裤裆，满脸傻样地说了一句：“活过来了。”
随即闭上眼，耳边是风扇的嗡鸣，还有蟋蟀的叫声。大概只有这种瓦房里，才能听见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就算有这两种声响，晓林仍觉得很安静。干了一上午的活，身体是疲惫的，脑子里开始放空，耳鸣声渐渐吞没了蟋蟀和风扇的声音，他快要沉入睡眠。
不过，在睡着的前一刻，他突然猛地起身，朝门口大声喊：“老弟，你坐客厅不热啊？来房间一起吹电风扇！”
弟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外面还好，不怎么热。”
既然弟弟这么说，晓林也不管了。他起身走到外婆新买的电视机前，电视正放着中央台，播的是无聊的肥皂剧。晓林拿起黑色遥控器，想把频道换掉，可左按右按，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时外婆进来了，说：“这是不是坏了哟？一直就这一个台，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了。”
晓林说：“应该吧。”
外婆轻声说：“那明天叫修电视的师傅过来修一下。”
晓林点点头。
说完，外婆又去做菜了。晓林也想去帮忙，可自己实在是个没用的家伙——除了洗洗米、放进电饭煲、按下按钮，别的真的一窍不通。现在连洗米都不用了，因为进门时就看见卧室门旁的电饭煲已经煮好饭了。
晓林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整。又看了看凌凌有没有回消息，早上发过去的“早上好”下面，依然一片空白。
他收起手机，走到客厅，在弟弟旁边拖了把蓝色塑料凳子坐下，看着弟弟的手机问：“你在玩什么狗屁游戏啊？”
弟弟头也不抬：“你不懂，才这么说吧。”
晓林说：“是啊，我不玩的，当然是狗屁游戏了。”
圆桌上已经摆了两三个菜：猪肉排骨、辣椒炒毛豆。晓林从冰箱旁拿出两个手掌大的瓷碗，他把一碗摆在弟弟面前，说：“打完这局就能吃饭了。”
弟弟“哦”了一声。晓林从钢盆里夹起一块排骨，在盆沿上抖了两下，才放进嘴里。
肉焖得很烂，牙齿轻轻一剃就干干净净。骨头，他就朝着一直蹲在桌底一动不动的狗吐过去。那只小狗“汪汪”叫了两声，凑上去闻了闻，才开始啃起来。看它那样子，晓林倒觉得好玩。他又从盆里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排骨，这次不往嘴里送，而是直接对着桌下的狗扔过去。小狗又是叫了两声才吃——长得那么小，脾气倒是古怪得很。
第三块肉，他丢给了客厅里趴着的黑白大狗。大狗被飞来的肉吓得抖了抖耳朵，却没像小狗那样大叫，只是用鼻子嗅了嗅，便吞了下去。
晓林就这么一边吃一边丢，直到外婆来了才停手。地面上已落了不少油点子。
最后一个菜，是晓林买的火锅丸子，用黄色盆子装着，满满一盆。端过来时洒出一点汤汁，还好外婆用布垫着手。
“好了，可以吃午饭了。”开吃前，晓林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凌凌炫耀。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凌凌始终没有回复，他便把手机关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玩手机的弟弟，说：“真的，打完这局就快点吃饭。等会儿除了火锅丸子，别的都冷了。”
弟弟说：“好。”
听见弟弟应了，晓林也不再管，自己吃自己的。他拿大碗盛了饭，不过只盛了一点点，刚才白口吃肉已经吃了七八分饱。回到座位上，尝一口外婆炒的毛豆，真好吃；再尝一口外婆炒的小白菜，唔！太好吃了！
凌凌做的手撕包菜也很好吃，晓林一直没有忘记。
外婆自己也盛了饭，就那么站着，夹菜、扒饭。
弟弟打完游戏，终于开始吃。晓林吃完饭时，外婆还在吃。无事可做，他便看着外婆，外婆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也真的快掉光了，可以清楚地看见带着老年斑的头皮。
晓林掏出手机，给老妈打了过去。老妈十一点就下班了，电话接通。
晓林对着屏幕说：“老妈，中午吃了吗？”
老妈带着点笑意：“吃了。”
晓林说：“我现在在外婆家吃饭呢。”说着把手机递给外婆。
于是外婆接过电话，开始跟老妈念叨最近的事，谁怎么她了，谁又怎么她了，总之一直在告状。只是那个人，晓林不知道是谁。
最后外婆说了一句：“有你这样的女儿呀，最近都不给我打个电话。”这才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老妈似乎说了一句：“我不想听那些事情了。”
晓林也不想听那些，就是那些说别人多坏多坏的事。
之后，他又拨了两个电话，一个给姨娘，一个给姐姐。打给姨娘时，外婆倒没像对老妈那样说别人怎么不好。
晓林接过姨娘的手机，翻转摄像头，给她看桌上的菜。
姨娘说：“吃这么好呀？”
晓林说：“那是啊。啥时候姨娘也带我去请客吃顿好的呗？”
姨娘笑着说：“当然可以了，等你回来就请你吃。”
挂掉电话，等着弟弟慢吞吞地吃完饭。吃完后，晓林起身说：“外婆，我们走了。”
外婆说：“就回去啊？回去把这些钱带着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层层包裹的一块布，解开绳子，里面是好几百块钱。她抽出四张百元大钞，说：“你两百，你妹妹两百，来，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