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外婆递过来的钱，晓林一下子后退了两步。他大声地喊道：“我已经出来打工了，不要你的钱，而且我手机里有钱的。”只是没有多少罢了。
外婆走上两步，也提高了嗓门：“快点接到啰！两百块钱给青雨，还有你的呀！”
晓林拗不过外婆，却只接下了路青雨的那份，自己那份怎么都不肯要。他把两百块钱塞进口袋，大声说：“这两百块，我就帮路青雨拿好了。我的那份，我是不会要的。”
外婆也拗不过这个已经打工几年的外孙，只好把那两百块不情愿地收了起来。这一路上，晓林嘴里还在不停念叨：“我都这么大了，自己能赚钱，不要你给我钱了。”
吃完午饭，晓林没在外婆家歇一会儿，就走到门前的空地上。电瓶车座位上撑着一把伞，是外婆怕太阳晒烫坐垫，特意罩上去的。他把伞收好，放回客厅，屋里只剩下外婆和两条狗。
走下三级水泥台阶，左边种着一棵松树，右边是一棵橘子树，枝头已经挂满了青绿色的果实。晓林顺手摘了一颗，剥开绿皮，汁水立刻黏了一手。他讨厌这种黏腻的感觉，但还是先尝了一口再说。
掰下一瓣颜色看着还算顺眼的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三口，他猛地停住了。两只眼睛左一眨右一眨，下嘴唇往外翻，哈喇子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几秒后，他终于鼓起勇气，用舌头把那酸得离谱的橘子推了出来，差点没把他酸死。
看到晓林这副模样，外婆不由得笑呵呵地说：“还没熟哦！等熟了，我摘点直接送到你家里去。”
晓林用手背揩了揩嘴角，呸呸呸了好几口，才跟外婆说：“外婆，你要去我家的话，打个电话给我爸，让我爸来接你，千万别自己走去。”外婆上街向来都是走路去的，从家里到街上少说也有两三公里，而她都快八十岁了，每个周末还要去街上做基督教礼拜。
晓林以前劝过她别信教了，外婆只是轻轻回了一句：“那还是让我信教好一点。”直到现在，晓林也想不通外婆为什么要信教，在他眼里，外婆比那个不存在的耶稣要好上一万倍，耶稣在他这儿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好了，也该回家了。下午得赶紧收完稻子，然后去杰哥家。晓林坐上温度刚好的电瓶车坐垫，朝还在低头玩手机的小弟喊了一声：“上车。”
小弟爬上后座。晓林头也不回地朝外婆大声说：“外婆，我回去了！”车子缓缓启动。下斜坡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外婆在身后喊道：“过年的时候带你去看个女孩子，记得要来外婆家嘞！”
外婆是媒婆。
晓林笑了笑，小声自言自语：“对不起啊外婆，我已经有凌凌了。”
“老哥你说啥？”小弟突然问。
“没什么。”晓林说。
小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中午的阳光比上午更加炽烈，不过迎着风还算凉快，要是真正的夏天，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滚烫的。可凉快归凉快，脸上那股黏腻劲儿还是让人很不舒服。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大伙儿不是在吃午饭，就是已经吃完歇下了。
按原路返回。晓林把车骑到自家楼下，在抽水机旁边给电瓶车充上电。走到楼梯口，他叫住正想上楼休息的小弟：“走，先把稻子割完再去休息。”这是晓林的私心，他想赶紧干完活，好早点去好兄弟家聚一聚。
小弟满脸不情愿，却没拒绝，只是小声“哦”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晓林家三楼的位置，又问：“为什么不叫姐姐去割稻子啊？”
晓林也望向同一个方向，然后说：“你比路青雨听话多了。”
两人一起下了楼。晓林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蓝色拖鞋，踢踏踢踏地踩在老家水泥路上。先去一趟奶奶家。老爸和路青雨都已经吃过午饭了，路青雨没再赖在楼上，是因为晓林去外婆家之前专门跟她说过，中午自己下来吃饭，别让奶奶和老爸上来叫。老爸已经去了田里割稻子。
晓林跟奶奶说：“奶奶，那我们也去割稻子了。”
转过身，他听见奶奶在身后叮嘱：“去嘛，割完了好到后面戏台前把稻谷晒起来。”
晓林背对着奶奶，举起右手大声应了句：“哦！”经过小桥，经过一户人家，走在新铺的水泥路上，又踏上了清凉的泥土路。
来到自家稻田前，晓林愣住了，稻子已经全部割完了。老爸正右脚踩着踏板，双手抱着一把稻束，在发出“呜呜”声的机器里左右晃动，已经在打稻谷了。等老爸打完一把，晓林冲着老爸宽厚的后背说：“老爸，你这也太快了吧。”
老爸扭过头：“就回来啦？外婆弄了什么好吃的给你们两个？”
晓林脱下鞋子，一边走进田里一边说：“辣椒炒毛豆、小青菜，还烧了猪肉给我们吃。哦对了，我还买了些卤味带给外婆呢。”
老爸笑道：“那吃得挺好了。”
晓林抱起一捧稻束走向打谷机，一边说：“确实挺好的。对了老爸，下午干完活我要去同学家玩。咱们这儿还要多久能打完？”
说着，他已经走到老爸跟前，把稻子递了过去。
老爸伸手接下：“估计三点钟就能搞完。要不要我送你去同学家？”
“算了，没必要，我骑电瓶车就行。”晓林接着说，“奶奶说要晒稻谷，到时候晒完了，记得叫小弟和路青雨帮忙收一下。”
老爸点点头：“那可以，也得让路青雨多干点农活，别老吹空调，吹出病来。”
晓林没有急着走开，而是在旁边认真看着老爸怎么打稻谷。他一来就注意到了，老爸打谷的速度比自己快了一倍不止。机器里带齿轮的滚筒顺时针旋转，“呜呜”的声音变得古怪起来，金黄的稻粒不停地从稻穗上脱落，击打在铁皮上，发出叮叮哒哒清脆的声响。
晓林仔细观察着老爸的手法。等老爸打完一把，他问：“老爸，你都没打完就把稻草放下去了？”
这时小弟从另一头抱着稻子过来，递给老爸。老爸接下稻子，说：“打干净了。”
晓林指着旁边打完的稻草：“你看，那不是还有好多颗黄稻谷没打下来吗？”
老爸把新稻束架在机器口上，稍微整理了一下，双手挤压着稻束，一边说：“那些打不下来的，都是没米的空壳，打下来也没用。不信你去捏捏看，看看是瘪的还是饱满的。”
晓林真去捏了捏，果然像老爸说的，那些没打下来的全是空壳。难怪自己打得那么慢，原来如此。明白了这个道理，晓林却没说要自己上手试试，而是扭头继续去抱割好的稻子给老爸打。
打稻谷这活儿手脚并用，打久了累得够呛，既然老爸在打，那就让他打好了。
于是小弟和晓林负责抱稻子，老爸负责打谷。忙碌的下午就这样开始了。
三个人合力干了一个小时，干掉了三分之一。这时装稻谷的箱子里已经装了大半，得先把稻谷装进蛇皮袋，再继续打。一来这样更方便，二来得把机器往前挪，不然老远地从田那头送过来，岂不是蠢到家了。第一车，晓林和老爸只装了一袋。装袋的时候，让小弟在旁边歇着。
晓林和老爸把清空的打谷机轻松往前拉了一段距离。接着继续打。又一个小时过去，第二车仍然是一袋。
这时老爸对晓林说：“晓林，你回家把电瓶车开过来，先把稻谷运到戏台前晒上。剩下的一点稻子，我和小弟来干。”
晓林回家骑来电瓶车。看着满满一整袋稻谷，他咽了咽口水，转头跟老爸说：“老爸，我上不了肩，帮我托一下。”
老爸帮他把袋子托上肩膀。晓林稳稳地站起来，光脚踩在泥土路上，肩上扛着一袋稻谷。真的好重，感觉脖子随时要被压断似的。可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涌上一阵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以前那个扛不动稻谷的自己，现在已经扛得动了。这就是长大吗？晓林不由得在心里问自己。
他给自己一个模糊的答案，能扛得动，应该算是长大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