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完稻子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晓凌在老爸的帮助下,一袋一袋地把稻谷扛上肩膀。在泥土路上来回扛了三袋,真的很重,脖子感觉都要被压断了。老爸扛的话,想必也不轻松吧。
不过老爸早就是大人了。还有半袋稻谷和一袋落在田里的稻穗,半袋轻轻松松,晓林一个人用背部就背了过去。
骑着电瓶车拉着最后的丰收,身体虽然疲惫,全身却很放松。迎面吹来的风让皮肤异常黏腻,很不舒服,不过晓林还是笑着的。
来到前两年搭建的戏台前,晒稻谷的不止晓林一家。这是大家的土地,来得早就能晒在中心位置,碎石头少一些。嘛,能有个地方晒就不错了。稻谷最好当天晒完。
晓林把最后半袋稻谷倒在灼热的水泥地上,先用推谷板摊平,再用耙爪拉回来梳理。耙爪划过的痕迹让平整的稻谷变得沟沟壑壑,像一块一块的稻田。
捡回来的稻穗也要晒。倒出来之后直接用耙爪把杂草理出来就行,大致上就可以。当然,用耙爪再梳理一遍也是必要的。
做完这些,还没完。晓林再次骑上电瓶车去稻田那边,打谷机还留在田里,得抬上三轮车。重复走着的泥土路很柔软,即使长满了杂草,晓林也觉得莫名地美。乱却觉得美,晓林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毛病。
若硬要给个理由,那就是自己家里比这里乱多了,而且乱得复杂。
稻谷打完了,可周围并没有安静下来。收稻谷的不止晓林一家,这片金色、绿色、还有各种颜色的老家,养育着很多人。就是这样。
一个人割稻子的小爷爷还在一个人忙活,下午一点的时候,来了一台收割机。不得不说,机器就是牛,没用半小时,就把跟晓林家一样大的地割得干干净净。
晓林和老爸把打谷机拉上红色的破三轮车。老爸一路倒车倒到水泥路上,真是开车几十年的老司机,晓林打心底佩服——要是让他来,估计早翻进田里了。老爸短暂地在前面开,晓林很快骑着电瓶车超过了老爸。
他们在爷爷家停下,两人一起把三轮车拖到阳台前,把打谷机立起来。
看着立起来的打谷机,晓林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割完了。”
老爸说:“本来就没多少。”
老爸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接着说:“晓林,我现在要去街上一下,有双鞋还在店里,忘寄出去了。”
晓林随口说:“你去就是了。”
老爸挠挠脑袋,笑嘿嘿地说:“也是啊,那我走了。”说完转身就走。
晓林看着老爸的背影,随口应了声“哦”,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点。”老爸总是打瞌睡,晓林是真的有点担心。
去好兄弟的事,晓林在回家路上就跟爸妈说得清清楚楚,也跟奶奶说了。
推开爷爷家的大门,晓林把破三轮车骑进客厅。轻轻打开左侧爷爷住的房门,爷爷还躺在床上睡觉。听奶奶说是小感冒,不过老人家得小感冒,也是大病吧。
晓林这么想着,轻轻走到床边,小声喊:“爷爷,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过了一会儿,爷爷才缓缓睁开有些干瘪的眼皮。爷爷的眼睛浑浊,瞳孔有些发白,是真的很老了。
“咳咳。”一睁开眼,爷爷就咳了两声,缓了口气才问,“晓林,你说啥?”
见爷爷醒了,晓林又说:“爷爷,你感冒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爷爷就盖着一条很薄的被套,说:“不用,就是个小感冒,别浪费你爸干活的时间。”
晓林皱眉:“送自己的老子去医院,也叫浪费时间?爷爷你也真是的,去看一下最好。”
爷爷闭上浑浊的眼睛:“说了不用去。”
晓林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你睡吧。”
他走到红棕色铁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关上。他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爷爷床边那张从小用到现在的木头办公桌上。
有个抽屉,桌面即使放一台32寸电视也绰绰有余。可如今电视没了,桌上全是蚊香,一根一根,一大把一大把,落满棕色的灰尘,伸手就能抓满一手。还有几瓶饮料罐,花生奶的、可乐的、罐头的。
桌上很乱,房间也很乱,乱到无从下手。况且收拾的话,会吵到爷爷吧。
晓林最终还是轻轻关上了红色的房门。
他没有直接出门,而是径直上了楼梯。二楼楼梯口正对厕所。
满心期待回家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来看奶奶,另一个就是去见好兄弟们。
这是真的。晓林真的很喜欢他的兄弟们,管它是某种特殊的感情,喜欢就是喜欢。
衣服从外婆家回来时就拿过来了。来爷爷家洗澡,主要是因为家里水压太小,洗起来太磨叽。
穿上人字拖,洗澡的时候用手指甲使劲挠后背,挠完还得用毛巾来回搓,力度是平日的数倍。脚踝、脚趾、脚背,也必须搓得干干净净,全身都洗得彻底,胯下也不例外。
晓林就是要以全新的姿态站在好兄弟们面前。
擦干身子穿上内裤后,他站在洗脸台的镜子前皱了皱眉,对准下巴的胡须二话不说开始剃,必须剃得干干净净才行。
晓林是个认真的家伙,但也是个超级冒失鬼。剃胡子时手没拿稳,往上刮的时候刀片划到了上唇,血立刻流了下来。不过只是小伤,跟手上受的伤差不多。痛当然痛,但相比见好兄弟,真的不算什么,谁会一直记得呢。
吹头发的时候手也没停,想弄个比平时顺眼点的发型。不过最后还是跟以前一样,毕竟头发太厚,光靠吹风机很难定型。
没错,洗个澡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有时候真有点女孩子气。晓林自己这么想。
可没办法呀,是要见最好的、打算做一辈子好兄弟的人嘛,以后兄弟们的孩子都得叫他干爹呢。哦呵呵呵。
穿上人字拖,来到过年时老哥住过的房间。要穿的衣服早就收在这里了,还是黑色的,褪了色的黑色牛仔裤,裤脚有卡扣;上身是宽松的黑色五分袖,穿了三年,肚子上那朵动漫印画早就看不清了。
袜子必须是新的。鞋子虽然不是新的,但也提前拿出来让凌凌帮忙洗好了。
是凌凌主动帮忙洗的。
带上充电器、耳机,还有身份证,本来就在手机壳背后。说不定晚上还要在县城宾馆开房。
背起黑色背包,下楼前又照了照厕所的镜子。换下的衣服丢进一楼的洗衣机,明天再回来晒也一样。
轻轻帮爷爷带上客厅的大门,在下午最后的温热中深吸一口气,那叫一个爽啊。
晓林像个笨蛋一样对着橙色的天空举起右手,小声说:“走,去杰哥家。”
走下小小的台阶,清爽的屁股坐上柔软的坐垫,钥匙插进孔里,背包挂在前面挂钩上。
一个究极厉害的夕阳大拐弯,先回一趟奶奶家。
到了奶奶家前的空地,晓林大声喊:“奶奶,我去朋友家过夜啦!”
奶奶就在门口的柴火灶前,呼吸声隔了两三米都能听得见。她缓慢地说:“是那个……你过生日时来的年轻人不?”
晓林大声说:“是啊!”
奶奶停顿了九秒才缓缓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放心好了,那我走啦,奶奶!”
才开出没几秒,电话铃响了。晓林自言自语:“谁啊,这时候打老子电话。”没好气地接起来,那头是老爸熟悉的声音。
“晓林,那双要发货的鞋子在我工作的房间里,你帮我送过来一下。我脑子抽了,忘记了。”老爸在电话那头傻笑。
晓林沉默了整整三十秒,放下手机,老爸已经挂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望着橙色的夕阳,轻轻说:“老爸,你是真的老了呢,你个超级大冒失鬼。”
折返回家,在架子上找到那双鞋。这回没走奶奶那条路,而是走晒稻谷的戏台前那条路。
夕阳照在被收拢的稻谷上,小弟和陆青雨正在收稻子。
马力开到最大,先去送老爸的鞋。开了大约十分钟,到了老爸的店门口。没好气地下了车,把挂在挂钩上的红色塑料袋里的鞋子取下来,走进乱糟糟的店里,老爸一半的工作都在这儿做,所以乱七八糟的。
晓林把鞋放在机台上:“呐,你要的是这双吧?”
老爸起身看了看:“对。”他挠挠头,“要不要帮老爸送去快递站寄了?”
晓林立刻大声说:“我才不要!我要去同学家,你自己去!”
老爸无可奈何:“行行行,你去吧,路上小心,开慢点。”
背对着走出店门,晓林举起右手不耐烦地应了声:“是嘞。”
老爸的鞋店旁边就是卖电动车的,晓林这辆就是在那儿买的。
这回真的要去好兄弟家了。不过没开多远,他就停在镇子路口,从包里拿出凌凌帮买的那件黑色冲锋衣,开车来街上的时候就觉得冷了,毕竟十月份,白天晚上温差大。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他点开好兄弟的群,发了一条消息:
晓林:兄弟们,国庆我回老家了。
这条消息没有任何回应。凌凌那边也一样,说不定再晚一点会收到吧。
群消息没有回应,晓林有点怕。去了见不到人,不就白跑了吗?他又发了一条:
晓林:兄弟们,我现在就往你们那儿去了。
等了三十秒,没有回复。晓林深呼吸一口,把手机揣回裤兜。
穿好新衣服,去见在同一个学校相遇的好朋友 不,是好兄弟。
夕阳还剩一点,但在晓林行驶的途中,那点光也渐渐消失了。时间不停地流逝着。晓林大概是喜欢时间流逝的,他喜欢回忆过去,也焦虑地度过当下,但对能够相见的未来,是开心的、幸福的。
晓林只是个普通的家伙,就是这样。
途中经过一个乡,比镇子穷一些。一家大型超市卖的东西竟然是过期的,也就那么一家超市,好在还有批发部。
一进乡路口,经过两三间屋子就是一家批发部。晓林每次路过都用忧郁的眼神看着那里,想着:那个卷毛应该也在家吧?或者钓鱼去了?
算了,叫他也不会去的。晓林径直驶过批发部,心里的犹豫没有让车速慢下一分。
去杰哥家的这条路,正好是他读初中时校车走的路线,非常熟悉,基本就是一条直路加一个拐弯,没有别的岔路。
不过去杰哥家还要拐进一条岔道。他已经走过好几次了,很熟悉。岔路在乡里面,刚开始一段又破又颠,后面就平坦了。
杰哥住的村子,和晓林住的村子没什么两样,满眼稻田,群山环绕,一样安静。
先去杰哥家,再去豪猪家。
速度一直拉满,五十五码以上,还是开了半小时。这段时间,晓林除了注意来往车辆,就是回忆去年和兄弟们去县城玩的那天,还有在学校没心没肺一起度过的日子。
到了杰哥家门口,大门敞开着,客厅灯亮着。外面坐着去年见过的杰哥的奶奶。
晓林下了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奶奶您好。”说着径直走进客厅。
杰哥的奶奶说:“来找小杰的吧?”晓林没顾上回,人已经进去了。
他看到了想见的人,杰哥正坐在方桌旁吃饭。开心是肯定的。
晓林直接走到杰哥身旁,轻轻拍了下他的背,笑哈哈地说:“杰哥才吃饭啊?少吃点,晚上叫上豪猪,一起去县城吃一顿。”
杰哥轻咳两声,撇过脸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来了?晚上去县城啊……我跟奶奶说一下,再给爸妈打个电话就行。吃完碗里的,我留点肚子。”
晚一步跟进来的奶奶正好听到,说:“那晚上去的话,路上一定小心。小杰,你有没有钱?没钱奶奶给你一点。”
杰哥说:“奶奶不用,我有钱。”
等杰哥把碗里的小半碗饭吃干净。
晓林已经来杰哥家好几次了,过夜也有两三次。
杰哥家的客厅非常干净整洁,进门就能看见木头沙发,还有插着电的饮水机。杰哥吃饭的位置靠着左边背门挡着的地方。左侧墙上挂着一台很大电视,大概六十四寸吧,晓林不清楚,反正是去年就在了。电视开着,正播吃鸡游戏的剪辑。看的人是坐在木头沙发上的一个小家伙,大概四年级?晓林随便猜的,懒得问杰哥他几年级,也懒得管他比去年有什么变化。
饮水机旁边有个矮柜,比晓林低一个头。柜子上摆着各种生活用品,看起来整整齐齐,不像晓林家那样堆着纸箱、布料。
餐桌上只有杰哥一个人,一碗筷,一瓶已开的啤酒,三个炒菜——辣椒炒肉、辣椒炒豇豆、米粉蒸肉。
晓林随意坐在杰哥旁边的长凳上。
杰哥喝了口啤酒:“晓林,吃了没?”
晓林说:“没有,特意留肚子,晚上去县城吃顿好的。”
他看着杰哥吃饭。杰哥实际年龄比晓林小,以前都叫他“小杰”,后来改叫“杰哥”。
沉默了几秒,晓林问:“杰哥,你看群里的消息了吗?”
杰哥吃完最后一口饭,喝完最后一口酒,长长“啊”了一声后才说:“我看了。没回你真对不起。”他挠挠头,“我家里那个弟弟,不读书了出去打工,乱七八糟的事闹得我心烦。本来我都想发消息叫你别来了。”
晓林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在心里煎熬着。他掏出手机看群里消息,另一个好兄弟发了:
豪猪:哦哦
豪猪:我今天不走
豪猪:除非你们来我镇上
豪猪:我没衣服穿
晓林看向杰哥:“豪猪说他没衣服穿。”
杰哥说:“那从我这儿带一套过去就行,内裤他肯定有的。”
晓林继续在群里发:
晓林:小丑
晓林:我往后几天没时间
晓林:豪猪你穿几件旧衣服凑合凑合
晓林:咱三个人一起去县城吃个饭
晓林:少整些没用的
晓林:要是你镇上也有饭店也行
豪猪:真没衣服
豪猪:我就短袖
豪猪:衣服都在学校
晓林:那去你镇上好了
发完这条,他和杰哥一起上楼,杰哥帮豪猪找衣服。
晓林低头看手机:
豪猪:看你们吧
晓林:看鸡毛,你不是没衣服穿吗
豪猪:没带,鬼知道你们晚上会来
晓林:[嘲笑猫的表情]
豪猪:明天又不是不行,急什么
晓林:我要处理事情,明天没空
豪猪:那也不至于这么急啊
晓林愣住了,他意识到豪猪压根没把他的消息当回事。他莫名笑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了看杰哥:“我们还是去县城吧。”
说完又低头飞快打字。想要见到好兄弟的心情是真的 他相信他们就是自己的好兄弟,是可以托付思念的载体。
认真打字的晓林,没有注意到杰哥脸上有些忧郁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