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闹钟在清晨的6点钟准时响起。晓林睁开清醒的双眼，伸出手摸到手机，拿到眼前，将其关闭。
其实几分钟前他就醒了，一直呆呆地望着熟悉的天花板，那片白色的、爬着几缕蜘蛛网的天花板。
深呼吸一次，没有起床。再深呼吸一次，依然没有起床。再再再深呼吸一次，还是没动。再再再再深呼吸一次，这才穿了一条内裤，从温暖的被窝里起身。
事不过三，所以第四次起床。嗯，没有任何问题。
他以雷霆般的速度套上有邪王真眼印花的尼龙长袖，外面还要再穿一件黑色的、同样穿了好几年的五分袖。五分袖非常宽松，夏天穿的时候很容易就露出肩膀。凌凌总是很无聊地说：“穿衣服能不能穿好点，笨蛋。”
接着，他穿上凌凌挑的那双43码的拖鞋，带上洗漱用品，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带拢门，往公共卫生间走去。
今天很幸运，卫生间现在没人使用，而且之前也没人用过，因为地板是干燥的。
先是脱掉内裤小便，然后用纸巾沾水把马桶边框擦拭干净，脱下内裤，光脚蹲在上面。
蹲了半个小时，脚实在是麻得受不了了，这才下来。很倒霉，今天如厕一点都不顺利，看来今天的体重要多两斤了。
看着旋转的、干净的马桶水，晓林呼出一口叹息。
转过身开始刷牙。狠狠地刷——上下左右，究极螺旋，刷刷刷，差不多刷了三分钟。这才喝一口自来水，咕噜咕噜几秒钟，然后“呸呸呸”地吐出来。
再含一口，再次咕噜噜，吐掉。再再再次喝一口，再再再次咕噜噜，吐掉。
三次，已经完全足够了。
将杯子里剩下的水全部倒掉，然后牙刷和杯子一起冲洗干净。
晓林的牙刷分叉严重，刷毛的长度也只剩下原本的一半。牙杯的底部则长了青苔，清理过，不过很快又长回来了。
晓林看着陪伴自己半年的牙刷，在心里想着：牙刷兄，我一定会买一个新的牙刷的，以后你就安息吧。
想完，就把牙刷扔进了厕所的垃圾桶里。
捧起冰凉的自然是水，“啪”的一下拍打在油腻腻的脸上——一共三次。
抹去脸上多余的水珠，晓林日常性地开始审视镜子中的自己。
头发的长度又盖过了眼睛，耳朵也被遮住了，发量依旧厚实。6月份剃的头，到现在能长到这个长度，这完全是天赋。
洗脸的时候，前发被打湿了一些。脸上还残留着几颗水珠。眼神依然是一副厌世的状态。
晓林自己都觉得，这双眼睛真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完全是空洞的，看不到任何光彩。
他用手指拉扯了几下眼袋和颧骨附近的皮肤，然后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收起笑容，抽出几张纸，将手上的水分吸干。
干燥的手将前发往后捋去，结果这张脸还是一点光彩都没有。
抬起下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晓林觉得这样真帅，完全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在镜子前整整站了九分钟，晓林这才出了厕所。
回到房间，将洗漱用品放好，“嘿”的一下穿好那好几件一模一样的黑色牛仔裤，这件已经褪色了。
“嘿”的一下坐到床边垫着的那条年初买的被子上。穿好凌凌帮忙洗的袜子，穿好凌凌帮忙洗过的鞋子。
从床边找到耳机后，才穿上国庆买的那件黑色冲锋衣。将耳机放进衣服侧边的口袋里，手机放在另一边，然后拉好拉链。
起床的仪式，就此完成。算是仪式吧。总之，早上都是这么度过的。
来到床边的垃圾桶旁，查看里面的情况，垃圾很少，也没有发出异味的包装袋。那么，早上不用倒垃圾了。
走到门前，晓林往后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凌凌。用轻得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凌凌，我去上班了。”
这才出了门，轻轻关上门，靠在老旧的木门上三秒，然后两个台阶两个台阶地下了楼。
出门前看到的凌凌，是侧身睡着的。从孩子们走后，早上看到的凌凌一直一直是这样侧着的。
凌凌大概是醒了的。
这么猜是因为，凌晨三点多醒来的时候，凌凌是仰天睡着的。
为什么要侧着睡呢？晓林自以为是地认为，凌凌不愿意醒着面对我去上班这件事吧。
毕竟，凌凌的猫耳朵长回来了，身份证明早就消失了。上班已经不能再去上班了。哪怕作息时间和普通人无异，凌凌再度成了“没用的人”。这就是现实。蜷缩着侧着身子，也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罢了。
下了楼就可以看见水池，那是孩子们和玉玉一起洗漱的地方。总觉得他们嬉闹的样子就在昨天。
看一眼玉玉居住过的房间，也不知道玉玉那家伙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最好不要交到像小黑那样的朋友了，这是晓林自私的想法。
继续迈出步子，走下斜度很大的斜坡。穿过巷子，走在秋末并不明亮的道路上。路依然很差，包子店也依然开着，村口的早餐店依然火爆，红绿灯的时间也还在不停流逝。
依然走那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上班路。
这里有了变化，那些本就长不好、没什么树叶的树，到了秋末，叶子基本落光了，只剩下零星几片泛黄的树叶轻轻摇曳着，只要风稍微大一点，就会轻易飘落。
今天路过垃圾场旁边时，他没有踢垃圾罐。很简单，这并不是每天必须要做的事，想踢就踢，不想踢就不踢。就跟交朋友一样，想交就交，不想就不想。
依然跑到柏油路旁边那条四季常青树的林荫道上。内侧的矮树很多都光秃秃的，而头顶的绿叶依然挂满整棵树。不过已经是秋末了，不少树叶泛黄枯萎，缓缓飘落。地上落了很多，看来环卫大叔或者大妈要累一些了。
一切的一切，在时间流逝中都必定改变。
不玩手机，也没法跟人聊天。
包括对凌凌早上、晚上、中午不同时段的问候，也没有了。就这么安静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一个人走着。
去往厂里的这段路需要走二十分钟，却不觉得漫长。或许只是习惯了，是那种心安理得的习惯。
这条道路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安静的，走在这条路上莫名地安心。
前方的景色已经看腻了，晓林时不时看向另一边的道路，或者低头看着柏油路面。
在曾经跟凌凌不要脸对喊的那个斑马线处，晓林停下了脚步。他在柏油路上看见了什么东西。注意了一下两边车辆，他走到那个东西的位置，低下头看了一眼，便回到了林荫道上。
看到的东西，是一只被压得扁到不能再扁的黑色的猫咪，尸体旁边可以看到喷射状的血液，想必是被大运汽车压成那样的吧。
晓林并不心疼，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只是想起了小黑。
不过说到底，小黑哪有那么笨。小黑可不是简单的猫咪，小黑长大了可以成为巨型猫咪，而且可以变成人，还有超能力。而且很懂事。
别拿其他猫咪跟小黑比。
说什么孩子们不辞离别，那样就好，哪里好了？明明一点都不好。手机上多出来的那三万块钱，或许是比情感更重要的东西。可是看到那三万块钱，果然是会难受的。
真的很生气。真的很生气。
可是想要见孩子们的心情更加强烈一点，这绝对不是假的。晓林就是这样的家伙，晓林就是活生生的普通人。
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没有白色的气息，冬天还有些时间才到。
自孩子们离开之后，自凌凌自私地说出那句“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之后，晓林和凌凌的关系就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吃饭的时候说不上两句话，打游戏也说不上两句，下午下班、晚上下班回家路上，也说不上两句话。
并不是单方面的耍脾气。两人都是相互的。
晓林说的什么“全部都接受”，都是放屁。
怎么可能全部接受。
“凌凌，你又知道我在老家经历了什么事情吗？你又明白我的痛苦吗？”
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怒吼。
走完一首歌的时间，来到了厂门口。菜园里种的菜的种类明显比上半年变少了，毕竟已经是秋末。
两个台阶两个台阶地上楼去。时间大概还早，厂里没有几个人。
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刚到七点。
查看跟凌凌的聊天界面，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深呼吸一次，退出了界面，关闭了手机。
不知道干什么了。
晓林趴在机台上，轻轻闭上眼睛，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大上班的铃声响起。彩飞姐挺着肚子，还坐在对面。
打开显示器，打开夹爪机台。无论心情多么不好，依然得上班，依然得活下去。
日常没有太多的变化，不过跟凌凌的关系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