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0准时上班,今天没有开会,算是幸运的
其实也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大机那边有要平衡的20527,这是非常好平衡的型号,单价也高,只不过要站着操作,这或许是唯一的缺点。还有好几款大机产品要平衡,比如好平衡的10060,可以坐着做,但要用很多平衡泥,基本上每45分钟就得重新揉捏一次。
这是双面平衡的活——磁铁底部,以及磁铁与塑料扇叶的中间部位,平衡起来比较麻烦。不过晓林随便平衡这种扇叶,毕竟已经平衡了几千个了,基本上只要放一次平衡泥就能通过,放在机台上旋转,两次就搞定。
难平衡的,是没有扇叶也不是叶轮的那种,叫“马达壳”。这种产品大多时候是彩菲姐一个人在做。马达壳也有好多类型,编号不一样,有大的也有小的,有单面平衡的,也有双面平衡的。
无论大小,马达壳的平衡难度都比较大。大的双面平衡可以做得快,但要注重美观;小的单面平衡呢,加的量却是虚的,刚开始你加在数据指示的那一边,放上少量泥巴,都有可能直接跳到相反的方向去。
大的和小的马达壳都属于大机那边的产品,不过是坐着做的,在小机这边平衡。
晓林现在就在平衡小的马达壳。
他熟练地将马达壳放在夹爪上,然后捏紧拳头,一圈砸在绿色的启动按钮上,声音有点大,让晓林莫名觉得解压。
这边刚砸完,很快,“啪”的一声,对面右手边的位置也传来响亮的捶打声。彩菲姐也在平衡小的马达壳,不过她好像一直都是用捶的,看来对这个破班是真的厌烦得很。
工资问题,大概是主要原因吧。
彩菲姐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男生,175左右,瘦高,刚满16岁,是春天时候来的。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扇叶,轻轻按下启动钮,等旋转好后又轻轻取下扇叶,放平衡泥之前,先放下一个没测量的产品,动作也是极轻的。
总之,看他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平衡速度确实很慢。
去年有个比晓林早来一年的女孩子也是这样,什么动作都轻,结果工资到手才三千多。
这么一说,难道砸启动按钮的力气越大,平衡得就越快?或许真有可能。
到了秋末,基本已经是冬天的温度了。平衡泥本该换冬天专用的——白色和绿色那种,可今天没用上,用的还是蓝色和黄色那种一年四季都能用的。
原因是白色的用光了,老板娘虽然买了,但还没到货,所以只能用蓝黄的,也是没办法的事。顺便提一嘴,平衡10060的时候晓林用的就是白绿冬季泥,那个量是真的大——下边要放五六克,上边倒只要500到1000毫克。按晓林的说法,这批没以前好平衡,以前上边最多也是500到1000毫克,下边最多1.5克。
所以调制的冬季泥,连45分钟都扛不过去。意识到这点,晓林揉泥的时候也是一大坨一大坨地抓。结果有次被路过的老板娘看见了,她顿时拉下脸,皱着满是岁月痕迹的额头,不太高兴地说:
“以后大机不能再用白色的平衡泥了。”
说完还小声嘀咕:“两百多块钱一罐呢。”
晓林无语,不过老板娘既然说了不让用,那就不用呗。
总的来说,今年用蓝色平衡泥,也有晓林的一些责任。彩菲姐大概因此不太开心,对面那小哥估计也不怎么高兴——因为用的是蓝色泥,才上班一个小时,调好的蓝黄混合泥已经完全硬邦邦了。
晓林看了看对面,不由得叹出一口气。
又做了一会儿,才起身去调平衡泥。不过不是去彩菲姐旁边,而是去仓库旁边的烘干房。烘干房有扇红色大门,晓林有气无力地推开——
刺鼻的味道一下子涌进肺部,那叫一个酸爽。原本就皱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短暂间,晓林脸上竟有了沙皮狗的特征。不过过了一会儿,味道稍微熟悉了些,眉头也舒展了一点。
门右边是一台两米高的烘干机,里面传出风扇快速旋转的声音,刺耳,也有些让人害怕——毕竟要是突然飞出来个什么,不死也得半残。
蓝色和黄色泥巴放在接近地面的下层,和上层放的风扇之间没有隔间。晓林有些害怕地蹲下,用沾满泥巴的手抓住同样沾满泥巴的挑泥工具——
嘿的一下,挑起一点蓝色泥巴;又嘿的一下,轻轻挑起软得不能再软的黄色泥巴。熟练地揉捏,拉扯成条状。不过到了这一步,混合好的泥巴已经开始发硬了,等一个小时后又得重新调。
这个房间里还有晓林不知道的机器在疯狂运转,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工作岗位上听得清清楚楚,真的特别吵闹,还有那股刺鼻的味道。
晓林出了门,好好关上。外面依然嘈杂——啪嗒声、拖车行驶声、漏气声,跟老家的差别实在太大了。
他叹出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工位。
【真想回老家。】
正准备开始重复的动作,对面传来轻轻的声音:
“晓林,能不能给我一点平衡泥?”
晓林抬起头,起身从座位上下来,走到对面,把扯下来的一半泥巴递给挺着肚子的孕妇,彩菲姐。
彩菲姐嘿嘿笑着抬头对他说:“谢谢你啦。”
晓林面无表情,冷冷地说:“小事情。”
彩菲姐放好平衡泥,看了一眼回到座位的晓林,问:“怎么了,今天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晓林放下一个马达壳,说:“没怎么,我的表情本来就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倒是彩菲姐说我不开心,可你从早上上班到现在不也一直皱着眉吗?不开心的明明是彩菲姐你自己吧。”
彩菲姐挑起晓林给的泥,皱着眉头,轻轻地用镊子把泥巴放在需要平衡的位置上,稍微修整一下,然后伸出拿镊子的手取下夹爪上的马达壳,放上刚补好泥的那个,这次是用大拇指按下启动钮的。
她说:“那肯定不开心啊。就说这个产品吧,平衡一个要好几分钟,一个小时也计不了几个,工资能高到哪去?还有,莫名其妙地,别人说是怀孕造成的。马上我和我那位就要办婚礼了,好多事要准备,可感觉什么都得我这个孕妇来操心,真是烦死了。”
听彩菲姐这么一说,晓林莫名心情好了些,随意道:“嘛,怀孕嘛,正常的很;办婚礼嘛,也正常的很。接受就好了。”
彩菲姐只是连连叹气。
晓林取下马达壳,换上一个新的,用小拳头轻轻敲了一下启动钮,转起来的马达壳不过1800转,光秃秃的,也没什么风。他用镊子挑起有些凝固的泥,继续说:“彩菲姐,那你结婚是什么时候?打算什么时候不干了?”
彩菲姐叹道:“干完今天我就不干了。你忘了前些日子你帮我搬东西时我跟你说过的?
“婚礼的话定在一月一号,元旦那天。”
晓林皱眉想了想,点点头:“哦,忘了,最近干这小马达壳干傻了。诶,对了,到时候你结婚前,叫上你老公,到我这来,我请你们吃顿饭呗。”
彩菲姐“啊”了一声,瞪大眼睛:“真的啊?”
晓林随意道:“毕竟怎么说呢,我们也一起干了好几年了,请你和你老公吃顿饭完全没什么。”
彩菲姐过了会儿,有些脸红地说:“说的也是……不过总觉得会让你破费。”
晓林说:“破费?怎么可能。你以为我会带你们去吃什么贵得要死的东西?最多四百块的事。而且请你吃饭也是有目的的。”
彩菲姐问:“什么目的?”
晓林嘿嘿笑着:“到时候你在厂里发喜糖,多给我两盒就行。”
彩菲姐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晓林随意道:“就这样啊,我还能找你要什么?你结婚难道要给我钱吗?”
彩菲姐笑了:“也是。”
晓林问:“那什么时候一起去吃个饭?”
彩菲姐说:“就我发喜糖那天吧。”
晓林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