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飞姐有些不开心地嘟囔着:“啊~为什么我要干那个啊!”她按下启动按钮时,也用了更大的力气,但那点动静根本没法让别人在意。工厂里最大的轰鸣声完全盖过了彩飞姐发出的声响。
大机组长一边调试机器,一边气势汹汹地说:“他不干,自然是你干啰。”
彩飞姐更不开心了,撇着嘴说:“那行啰,反正我今天干完就走了。”
大机组长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瞥了一眼晓林旁边的大姐,冷冷地说:“你走了,还有别人来平衡的。先干完这个下午再说。”
彩菲姐舒缓了皱着的眉头,一脸无所谓地说:“是咧,是嘞。”
旁边的大姐皱着眉说:“别看着我说的呀,吓死人了。”
大机组长说:“看的就是你。”
晓林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平衡着那个让人心烦的小型马达壳产品。可他的内心,却翻涌着无声的嘶吼。
‘老子不干了。再也不干这什么狗屁大机了。那个很赚钱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月四千到五千,顶天六千块。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到最后死的时候,还不是一分钱都带不走。赚那么多钱给谁用?孩子们都走了,只有凌凌在。三千多的工资完全够用了,反正老爸老妈都叫我别再给他钱了。不干了,老子不干了。’
晓林低着头,只有眉毛是皱着的,这本来就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所以,内心嘶吼着的晓林,外表却异常平静。
等机器调试好之后,彩飞姐去平衡大机产品了。机器就在大姐旁边的位置。路过晓林身后的时候,彩飞姐停下脚步,挺着肚子对晓林说:“晓林,你真的不干大机了啊?那个20572不是很赚钱吗?还有啊,你刚刚真是吓死我了,吓得我差点就生了。”
大姐接话道:“彩飞,你今天就不干了啊?那以后我不是每天都要来平衡吗?”
彩飞姐说:“那没办法呀,孩子再过些时间就要生了,而且马上就要办婚礼了,很多事情还没开始准备呢。”
大姐点点头:“那也是哦,那也没有办法啰。”
晓林呼出一口气,冷冷的、轻轻的说:“真的不干了。”
彩飞姐和大姐齐声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晓林再度深呼吸一次,依旧轻轻地、冷冷地说:“后悔?别开玩笑了。我这个人的字典里,就没有‘后悔’两个字。”
彩飞姐去了自己剩下的工作岗位。大姐皱着眉头说:“小弟耶,你现在还小,等你结婚了,你会知道什么是后悔的。”说完,大姐把一个小马达壳放在夹爪上,随后按下启动按钮。按完按钮的右手就那么搁在机台上,等待着马达壳停止,对,没错,大姐是一个一个平衡的。
听了大姐的话,晓林不由在心里笑了笑,暗自想到:‘大姐啊,你结婚都十多年了,居然还说什么后悔的事情。开什么玩笑呢。拿你的人生,来说我的人生?开什么玩笑呢。这个时代的人和上个时代的人,思想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啊,人都是不一样的。后悔?开什么玩笑。我自从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就再也不会后悔了。’
内心的想法没必要说出来。晓林只是皱着眉头,跟大姐说:“大姐,我是不会结婚的啦。”
大姐取下停止的马达壳,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说的。等到了某个时间,又会想结婚了嘞。我家女儿也说以后不结婚,反正我是不相信的哟。”
晓林继续工作,问:“大姐,你女儿多少岁?”
大姐转动了一下眼睛,反问道:“小弟,你年纪多大?”
晓林说:“今年二十周岁了。”
大姐说:“我女儿比你大一岁,现在在读大学哦。”
晓林问:“大专还是本科呀?”
大姐说:“本科。大专的话,我是不会让她读的啦。”
晓林说:“也是,要是读大专的话,基本就是浪费钱了。”
大姐说:“我女儿考上大学,有我的功劳的啦。我小时候对她很严格的。而且哦,无论在哪里工作,我都会把女儿带在身边的。”
晓林说:“那很厉害了,一边照顾女儿,一边还打工。”
大姐问:“小弟,你觉得打工和读书,哪个辛苦?”
晓林平静地说:“打工的话,对我来说不辛苦。毕竟你看,每天就八个小时,又没两班倒,闲的时候还有单休。工资低都是小事情了。读书对我来说是辛苦的——用着爸妈的钱,却在学校混日子,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所以就出来打工了。当然,如果我是人渣的话,我想在学校混日子,那是一点都不会觉得辛苦的。对了,认真读书的那些人,肯定是辛苦的。”
大姐叹了一口长气:“小弟比很多年轻人想得明白多了,也挺懂事的。你看啊,我现在就两千多的工资。我有一段时间真的很想换个工作,不过后来想了想,还是不要了。现在多好啊,四点半下班,有时间洗衣服,有时间炒菜,还可以多陪一下家人。还有哦,我女儿读书那会儿压力太大,差点得抑郁症了,成绩一落千丈。我想可能是我给的压力太大了吧。不过也没办法,我想我的女儿考上一个好的大学,这样有了一定的知识,往后就不容易被别人看不起,或者被别人欺负。她考上大学后,现在躺在家里,我都随便她的啦。睡个一天到晚我都不说啥的——当然,玩手机玩得很晚,我还是会说一下的。”
晓林默默地听完,最后给大姐竖起一个硬邦邦的大拇指,说:“大姐,你是个好妈妈。”
大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说:“小弟,我还是觉得不要放弃大机的好。就算以后不结婚,多挣点钱也是有保障的啦。”
晓林放下停止的马达壳,上面泥巴加得到处都是,不过显示器上显示了绿色的PASS字样,也就是通过了。晓林看着这个马达壳,轻轻地说:“谢谢大姐的关心了,还是快些平衡好吧。”
大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劝晓林。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一个地平衡着小马达壳。
和大姐说了那么多话的晓林,内心变得平静下来,平衡马达壳的速度也变快了。
平衡的快和心情的好坏,并没有任何关系。平衡得快了,只是晓林找到了规律罢了。
晓林一边平衡,一边想着:‘流水线果然是流水线。只有干得快才是王道,谁会在乎你的心情?谁会在乎你跑来跑去、忙来忙去,结果没赚到钱?就算是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也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流水线工人罢了。之前大机组长的和善,也不过是装的罢了——大概吧,谁知道呢?反正已经撕破脸了,就到此结束好了。赚不了钱,就赚不了钱好了。以后再在小机混日子等死好了。自己还真的是个固执的家伙呢。’
下午剩下的时间,晓林一直都在想着很多事情,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
下午下班后,打了卡,便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今天晚上要出一批产品,所以今晚加班。彩飞姐因为身孕的原因,已经很久没有加班了。
‘不加班真好呢。’晓林不想加班。就算和凌凌在冷战,也想早点回家。可是转头一想,又没那么想回家了。原因很简单,害怕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给凌凌听。
内心再怎么平静下来了,嘴巴却总有种莫名的痒痒。这就叫做口是心非吧?不对,这叫做“心是口非”吧?搞不清楚了,管他呢。
晓林放弃思考,打算趴在机台上睡一觉。
可是刚趴下,就听见了弱弱的、轻轻的声音,是那个新来的在说话。
他说:“大哥,你真牛逼,真敢和组长那样说话啊。”
晓林抬起长满乱发的脑袋,说:“哪有什么不敢说的。”
瘦弱的小哥说:“我反正是不敢那么大声跟组长说话的。要不要一起打个游戏,缓解一下心情?”
晓林看着笑嘻嘻的小哥,说:“算了,我还是睡一觉好了。”心里却想着:‘除非现在是凌凌找我打游戏,我才勉为其难打一把。’
就这样,晓林趴在熟悉的机台上睡着了。
晚上,小机和大机都在加班。坐在旁边的大姐去大机干组装去了,小哥安静地平衡着。晓林则是一边看动画,一边平衡。
看到了抑郁的部分,晓林原本平静的心情又变得混乱起来。又开始思考未来、现在和过去的事情。
赚钱的20572给了一个大机的员工干。大机组长也在平衡大机的别个产品。在晓林眼里,他们的平衡水平真的低下、慢死了。晓林在心里忍不住嘲笑:‘看你们以后能不能忙得过来。’
八点半下班,他依然是最后一个打卡,这是很难改变的习惯。上完厕所后,两个台阶、两个台阶地下楼去。在自动门前,依然左右查看,凌凌不在。
呼出一口气,晓林迈开必须迈开的脚步,走向那条,不是那条快要走了好几年的路。
看动漫抑郁的心情,今晚得用红烧牛肉盖饭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