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林现在走着的，也是工业园区的人行道。
人行道的旁边，毫无疑问也是一条柏油路。这条路比上班必须经过的那条要宽出一倍，中间被花坛隔开，是双向车道。
晓林走在人行道上，与台阶下柏油路上的车辆相对而行，这并非逆行，因为走的道路完全不同。
路旁是四季常绿的林荫树，车辆很少，即便是中午也没有小摊贩。这里特别安静，安静到晓林莫名觉得，这世界上仿佛只剩他一个人。
所有不好的事情都向他涌来，好的却像在刻意避开他。
心里的喊叫谁也不会听见，倾诉的欲望快要满溢出来。可这条道路实在太安静了，就算怒吼出去，这份寂静也不会被打破，就算怒吼了，也没人听得见。
于是晓林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息，垂着眼皮，面无表情。
一盏盏橘色的路灯延伸向远处，眺望过去，能看见红绿灯。
望着前方，他平静地、轻轻地哼起一首听了上千遍的歌：
“如果能够再次相遇的话……”
哼哼哼——
“在匆匆而过的时光中，
重要的事情，所有一切，
都渐渐地迷失不清……”
路过一条河，自然要过一座桥。
桥很宽，因为是双向通道。从桥上往下看，只能望见几米下的水面折射出微弱的光，只能看清河面，哪怕白天再亮，能看见的也只有河面。
过了两个红绿灯，来到商业街的一个转盘处。老哥请吃饭的地方就在转盘那儿。
孩子们、凌凌、晓林、老哥，曾经一起来过的地方。
今天那家店依然生意火爆。晓林看了看，心里想着：真想和凌凌、老哥现在一起来吃啊。可是没办法，老哥已经忘了凌凌，到时候凌凌会觉得尴尬的吧。
一个人，是很难会去那种人多的地方吃饭的。
他去的是隔了两三家的兰州拉面。去年的时候，晓林经常一个人来这里。
时间已是11月底，玻璃门开着。走进去，里面正好有一位客人吃完离开，店里就剩下晓林一个客人。
从厂里走到这儿已经快九点了，一个人吃饭再正常不过。如果是下午四点半到，还得等很久才能吃上。
现在这样，刚刚好。
晓林坐到干净的位置上，毫不犹豫地朝着戴头巾的老板娘稍微提高声音说：“老板，来一碗红烧牛肉盖饭。”
老板娘则朝后厨的老公喊道：“一份红烧牛肉盖饭。”
坐下后，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摆在棕色桌面上，又起身去冰柜拿了一瓶饮料，不过不是冰的。这么冷的天喝冰的，不是脑子有泡就是脑子有泡了。
打开手机，无聊地翻看。
和凌凌的聊天记录，花出去的钱，赚到的钱，相册里和孩子、凌凌的照片。真的和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
有难过，有开心，但在一起的时候总归是幸福的。
因为孩子们的离去，因为凌凌的冷战，也曾觉得“早知道就不要相遇就好了”，但晓林从没那么想过。
这是一种固执，也是晓林一直以来前进的动力。
看着看着，他笑了，不过最后还是收回了那有点傻的笑容。
没过多久，冒着白色热气的红烧牛肉饭放到了眼前。看起来就很烫。晓林这家伙有点怕烫，等了一会儿才用勺子舀了一点饭放进嘴里试温度。
觉得烫也不会吐出来的哟，哼！
那一口温度刚刚好。开吃，开吃。红烧牛肉饭的盛宴只有他一个人独享，这是晓林的红烧牛肉盖饭庆典。
吃完这顿饭，一切都会好的，这样的自我安慰，真是够蠢的。
吃到第九口的时候，晓林深呼吸一次，点开了和妈妈的对话框。饭还没吃完，所以要好好跟可以依靠的人唠一唠。
毕竟再怎么说，路晓林也不过是个孩子，孩子跟妈妈撒个娇怎么了？完全可以的啦，哼。
嘟嘟嘟几声，视频通话接通了。晓林心里很开心，不过眉头是皱着的。
他看着屏幕里发丝泛着橙色光芒的中年妇女，有点不开心地说：“老妈，你在干嘛？”
老妈笑嘻嘻地回答：“晓林，你怎么突然想起给老妈打电话了？老妈正打算睡觉呢。”
晓林吃了一口温度正好的红烧牛肉盖饭，咽下去才说：“老妈，你吃饭了没？”
老妈就那样笑着看他，晓林也盯着小屏幕里的自己。
只是不小心瞥见了老妈眼角的皱纹。也没有感觉到老妈的眼神透出温柔，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到。
只是红烧牛肉饭太好吃了，好吃到让人想哭。
老妈依然笑嘻嘻的：“晓林今晚加班了吧？现在才吃饭。我下午四点下班就吃了。”
晓林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拿起饮料咕噜噜喝了两口：“对啊，今天加了班。”
吃一口饭，又接着说：“老妈，你一天上几个小时的班啊？下午四点就下班。”
老妈侧身躺着，屏幕里那张有些圆润的脸自然是横着的：“一天八个小时呀。对了，你在吃什么饭？”
老妈干的工作叫“种蚌”，也叫种珍珠。干完一个地方就换下一个。工资很高，但发薪时间很不稳定，有时一个月一发，最长的一次隔了半年。
不过时间还算良心，基本都是白班八小时或十小时。
晓林稍微瞪大眼睛：“那老妈你不是早上七点就要起来上班了？也太早了吧，起得来吗？——饭嘛，我在吃十八块钱的红烧牛肉盖饭。”
老妈“啊”了一下嘴：“十八块钱的啊，那就好，反正别省着用。起床的话肯定起得来呀，我又不是老人家。”
晓林吃一口饭咽下后说道：“老妈，那你最近还好吗？”
老妈说：“还好吧。反正不生什么大病就挺好的，不过没钱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晓林嗯嗯点头：“老妈说得有道理。哦对了，你之前不是回家了一趟吗？陆青雨，还有老爸怎么样了？有没有去看外婆，有没有看看奶奶？”
老妈皱眉道：“你妹妹很好啊。我去看她的时候买了好多吃的。你老爸除了身上痒之外，也还好。外婆我也看了，外婆挺好的。奶奶我也看了。”
晓林嗯嗯点头：“那就好。对了，陆青雨把电瓶车学会了吗？”
老妈说：“我看她摇摇晃晃骑了一圈，骑得还行吧……大概。”
晓林问：“那她现在住出租公寓了？”
老妈说：“是啊。”
晓林问：“那车带过去了吗？”
老妈说：“没有。”
晓林不由得“啊”了一声：“那她不是根本不会骑吗？那不是白买了那辆车吗？那不是浪费了一千多块钱吗？”
老妈皱着眉头：“反正离学校近，不会骑车有什么关系？”
晓林深吸一口气，皱起眉头：“这不是会不会骑车的问题啊，我的老妈呀——”
又叹了口气：“算了，我不想管陆青雨了，别死在外边就行。”
老妈有些不高兴：“怎么能这么说呢。”
晓林不由得啧了一声。从小到大陆青雨一直被宠着。
他转移话题：“老妈，我跟你说件事，我已经不干那个赚钱的大机了。”
老妈“啊”了一声：“为什么？”
晓林说：“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还总催我，忙完小机忙大机。我受不了了，跟大机助长吵了一架，说老子不干了。就这样。”
老妈皱眉，有些担心：“那不干了，每个月不就三千多工资了吗？现在老妈和老爸不找你要钱，但结婚、买车都要钱啊。三千块哪够？”
晓林有点不耐烦：“结婚、买车我都不想的，完全没兴趣。”
老妈说：“你那是还没到想结婚的年纪，到了再说吧。”
晓林说：“嗯，不会到的，放心好了。对了老妈，我明年不想再干这个破电子厂了。”
老妈说：“不干了也好，去学门技术最好。不过你想好干什么了吗？”
晓林说：“外婆那儿有个表弟不是出来打工了吗？我本来想去他那儿学钳工，可他说老板不要人了。要不我回家跟老爸做鞋子？”
老妈皱眉道：“那还是算了。你看你爸每天干到那么晚，钱也没挣多少。”
晓林说：“那过了今年再说吧。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我还是继续干电子厂，不过大机我是绝对不会再干了。就这样了老妈，我挂了啊，拜拜。”
老妈好像还想说什么，可晓林已经挂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