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老头老板并没有追出多远，但两人还是跑到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脚步。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往后看去。看不见远处的景象。
凌凌和晓林相视一下，过了会两人便开始“哈哈哈哈”地大声傻笑，眼泪都流了出来。
真的是蠢到不能再蠢的事情了，可是和凌凌一起做的话，却意外地开心。算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了。
两人停下的位置，正好在凌凌告白过的那个红绿灯路口。这个时间，下午四点多，车流量会比较大，但依然谈不上热闹。早上倒是非常热闹，可晓林不喜欢那份喧闹，所以他每天早上都走那条安静、有点臭味的道路。
停下的原因，还有一部分是为了等红灯。
红灯变成绿灯的时候，两人没有立刻前行，而是再等了一个红绿灯，当做休息。
等信号再次转绿，他们才迈出脚步，继续前行。注意着左右两边的车辆，先后跑过斑马线。跑到对面时，两人再次深呼吸。
深呼吸真的很好用，能让人平静下来。
他们一起走到那个有早餐店的十字路口。这里在中午以及下午下班的时候，车流量都很大，放学接孩子回家的家长、下班回家的人、出来吃饭的、卖蔬菜的、卖水果的，全都汇聚在这个十字路口。特别热闹，也特别拥挤。到了晓林晚上下班的时候，这里又会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是很安静了，但那时候地上会散落许多垃圾，看过的话，会让人很不舒服。
和前面一样的方式过了斑马线。走过只有早上才开的早餐店，走过晚上开得很晚的轮胎店，走过一起倚靠过的石柱。路口的路灯还有些时间才会亮起。超市依然开着，从晓林七八岁，或者更早的时候，就一直开到现在。
超市前的一块空地，原本是小公园，公园里有秋千，不过现在变成了停车场。还在的，只有晓林的回忆。那时候，他是带着姑姑的儿子一起来这里玩的。
晓林看了看凌凌，随后说道：“凌凌，刚刚路过那个超市前的地方，有一处公园，你记得吗？”
凌凌看了晓林一眼，随意地应道：“记得啊，那咋了？”
晓林望着前方，说：“不咋了，只是我记得那边的秋千有些高，小时候上不去。”
凌凌随意道：“那是你不是我。现在的我，连一岁都不到就能上去了。”
晓林随口道：“那你还真是厉害了，给你贴一朵小红花好吧？”
凌凌哼了一下：“滚一边去。”
一边走，一边继续闲聊。
凌凌看着前方，皱了皱眉说：“晓林，时间过得好快呢。之前觉得慢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果然还是很快。明明是很早发生的事情，可到了现在，又历历在目。”
晓林看着前方，感叹道：“是啊，时间到底过得很快的。觉得慢，只是因为当时做的事情是不情愿做的。”
凌凌皱着她有些粗的眉头说：“晓林，我现在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
晓林眼角带着一点笑意说：“我现在也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
两人并排走的距离特别近，只差短短的几厘米。相互皮肤紧挨着会怎样？双手双脚的拥抱是怎么样的感觉？这短短的距离，是懦弱吧？或许是坚强。也可能是自卑。
晓林看着一天之中仅有一次的黄昏，有些抱怨地说：“好无聊啊，凌凌，快点去吃饭，快点洗个澡，一起打游戏呗。”
凌凌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完全OK。”随即又有些不开心地补了一句，“你昨天玩得真菜。”
晓林随意道：“菜就菜呗，和我打游戏赢不了，你受着就行了，知道吧。”
凌凌哼了一下，举起小小的拳头，在晓林的肩膀上轻轻打了一圈：“好，等什么时候我暴打你的时候，你也受着好了。”
晓林：“就你这143的身高，你确定你打得过我吗？”
凌凌：“你不是说，无论我怎么打怎么踹，你都不会还手的吗？上次被我绊倒后就忘记了，还是在很久以前就忘了？”
晓林：“哪里忘记了，我当时可是没有还手的。”
凌凌：“那就好。你呀，只有被我蹂躏的份哦，要清楚自己的地位。”
晓林随口道：“随便了，你喜欢什么地位就在什么地位吧。”
还有些路程。没有说话的时候，凌凌会轻轻地哼起好听的旋律，夏天的，冬天的；没听过的，听过的，很多很多。
在上次和解之后，凌凌又一次和晓林一起看动漫。凌凌将独自一个人看过的动漫分享出来，晓林也是。十几天的时间，看了三部动漫。不会很慢，也不会很快。这个看番速度，和凌凌一起看的时候是最舒服的。
一起看过《夏色奇迹》《美妙射击部》《贫乏姐妹无语》。这些都是百合日常番，虽然说女孩子贴贴确实很让人兴奋，不过晓林和凌凌更喜欢里面的日常。里面的主题曲、片尾曲也非常不错，《通往明天的归途》《夕焼けフレンズ》《深呼吸》。
白天的时候，两人相互分享好听的歌曲。今天凌凌也分享了，以后的日子，也希望一起看动漫，听相同的歌曲，过着有你的日常。
走过短暂的小道，凌凌哼着动漫的片尾曲：
“从挥手的十字路口，到回家的小短坡，不断回首……”
凌凌哼得很好听，晓林喜欢她的声音。十年之后，也想要继续听听她的声音。
一起走上斜坡，到了楼梯口的位置，凌凌上了六个台阶，晓林正要抬脚时，手机响起了电话的闹铃声。他停下脚步，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老爸语气有些焦急，他说：“晓林，你爷爷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快点回家来。”
晓林呆住了，过了三秒才开口。他“啊”了一下，说：“爷爷他之前不是还有力气去农田干活的吗？还帮奶奶弄了菜园。”
老爸说：“我也是说啊，谁知道一下子人就不行了。””
老爸继续说：“医生说了，最后一口气。你今天晚上请假回家来，见爷爷最后一面吧。”
晓林皱着眉：“好，那我先挂了。”
凌凌听到了晓林在说什么，但还是皱眉问道：“晓林，刚刚打电话说的什么事情？”
晓林把手机放回口袋后才说：“老爸……我老爸说……爷爷……我爷爷就剩下一口气了。”
凌凌小声地皱着眉：“那你要回家了，是吧？”
晓林“嗯”了一下。
两人沉默着一起上楼。推开房门的晓林很安静，凌凌也很安静。推开房门之后，进入的房间更加安静。坐在床脚的晓林，站着靠在墙壁的凌凌，就那样沉默着大约三十分钟。
安静的晓林，被打破安静的电话拉回现实。老爸又打来一个电话：“爷爷已经去世了，车票什么的，需要我帮忙联系一下购买吗？”
晓林在听到“死”的时候，眼睛呆了一下，随后说：“不需要了。等会儿我跟老哥一起买车票，明天一早就回去。今晚的话……”他看了看凌凌，才继续，“这里我也有些麻烦事情。”
老爸那头说：“行吧。”
晓林轻轻道：“那我挂了，老爸。”
老爸轻轻道：“行。”
凌凌哪儿也没去，靠着墙的动作也一点没有变化。凌凌这个样子，是因为爷爷的离开，还是说……很多事情，需要讲得清楚明白才可以。
挂断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不过才六点半。晓林深呼吸一次，打算跟凌凌说些什么，可是开口，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再次深呼吸，依然说不出话来。第三次深呼吸，张开的嘴总算发出了声音：“凌凌。”
“晓林。”凌凌的声音也同时传来。她皱着眉抬头看了晓林一眼，随后又低下头，“晓林，你先来说吧。”
晓林本来打算让凌凌先说的，却因为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同步给吓退回去。真的是蠢到家的理由，但没办法，他就是这样没用的家伙。不过既然凌凌让说了，那就说吧。
低着头，晓林皱着眉说：“老爸刚才又打了一个过来，老爸说，爷爷已经彻底没气了。爷爷现在真的死掉了。”
凌凌轻轻“嗯”了一下：“嗯，那必须得请假回家里了呢。”
晓林轻轻道：“嗯，是啊。”
九秒的沉默。晓林继续皱着眉开口：“呐，凌凌，我跟你说啊。其实听到老爸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我当时想的是，爷爷一定要坚持住。”他深呼吸一次，继续说，“这样说感觉有点孝心的味道呢。可是我想的是，爷爷放年假的时候再死就好了。你看现在已经是12月13日了，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放年假了，那样就不用两头跑浪费钱了。”
凌凌低着脑袋认真地听完。她也深呼吸一次，低着头轻轻说：“我跟你的想法其实是差不多的。刚刚开始我也想着，至少你爷爷得等到年假那会儿再死才好。可是想到最后，是我想错了。现在我想的是，要是你不回去就好了。这才是我的真正想法。呐，晓林，听我这样说，我是不是很有一股畜生的味道？”
晓林看着凌凌，皱着眉说：“那我作为爷爷的亲孙子，不是更畜生吗？”
短暂的沉默。
凌凌抬起脑袋看着晓林，轻轻问：“晓林，你回家吗？”
晓林轻轻道：“当然回去了。”
凌凌：“那我又是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了呢。”
过了九秒，晓林皱眉，稍微大声地说：“这不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而且凌凌，你有着跟我基本完全相同的记忆，你也是爷爷的孩子，你也可以回家啊！”
凌凌深呼吸一次后说：“晓林，你看。”同时，她把贝雷帽取下，显露出的灵动黑色猫耳朵就那么清楚地呈现在抬头的晓林眼前。凌凌继续说：“有这样的一对东西，可以说是人类吗？可以说是爷爷的孩子吗？我想不是的。我的确有你的记忆，可是，我们在某一刻已经不同了。我是凌凌，而你是有家人的路晓林。没有身份证明的我，只是凌凌罢了。那也不是我的家。”
晓林听得清楚明白，懦弱自卑的性格让他认为凌凌说的完全是对的。可是他也知道，凌凌那家伙肯定是在撒谎，每次聊家里事情的时候，凌凌总是下意识地直接喊出晓林平时对家里人的称呼。可是凌凌刚才那么说，就是想要抑制那份所谓的亲情吧。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无法反驳凌凌说的那些话，只好继续沉默下去。可是想了一些时间，晓林想到了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为什么自己会想要凌凌回家？是因为想把凌凌介绍给家人，还是说想要凌凌成为家人？这些好像都对，可不够准确。
其实很简单，只是想要凌凌待在自己的身边。
这次要请的假是七天，上次也请假有几天。自己不在的那几天里，凌凌一个人发生了很多事情，独自承受了孤独。
如果这七天，凌凌独自一人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该怎么办？等七天回来之后，还能看见凌凌吗？看不到凌凌的自己又该怎么办？突然出现，突然消失，这可是常有的事情。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事情也发生得很突然。要是知道未来是个什么样子就好了，那样就不会痛苦了吧？那样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了吧？可是想到最后，果然还是不要知道未来是个什么样子为好，最后的未来都摆在眼前了，不照样还是很痛苦吗？人都是会死的。
既然是半吊子的人生，既然凌凌说“那我又是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了呢”，那好了，干脆只在乎现在好了。思考得清楚明白，晓林深呼吸一次，轻轻抬起脑袋看了看凌凌。嘴巴“啊”了“啊”，打算说什么。可总感觉要说得很正经，这么坐着说实在不好。于是晓林从床头的位置起身，轻轻走到凌凌的身边。
他有些皱眉地说：“笨蛋凌凌，我想明白了。你一直记得，你说过会一直待在我的身边的吧？既然这样的话，那就陪我一起回家好了。我也不想你一个人留在这个房间里。”
凌凌小声地说：“我是那样说了，可是身体的反应却很奇怪。呐，晓林，要是你带着我回家了，我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未来？我们会有怎么样的一个未来？我是想要回家的，我从来没有说过不想回家。可是自己果然真的很没用，害怕得不得了。害怕……害怕……”
凌凌说话的声音痛苦到有些埋怨，较小的肩膀有些颤抖。害怕未来，这大概是普通人都要经历的一个阶段吧，毕竟普通人的人生，少说六十年呢。好不容易适应了重复的日常，好不容易以为那条林荫道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
总之，凌凌再怎么可爱、漂亮，也不过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伙。
看着重复不断说着“害怕”的凌凌，晓林莫名想笑，可这个情况又不能真的笑出来。注意到凌凌的肩膀，晓林深呼吸一次，走到凌凌旁边，“嘿”地一下给了凌凌一个肘击，他说：“害怕就害怕呗，我不也是一样害怕的吗？呐，虽然是很蠢的说法了，负负得正嘛。我想我们一起度过现在，一起回家，一直一直在一起，就当做不害怕好了。而且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凌凌低着头轻声说：“回家的事情，能让我思考一下吗？”
晓林无可奈何地叹息一下。虽然猜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但依然有些失落。既然凌凌说思考一下，那就思考好了。
要做出怎样的决定，也是她自己的事情。
晓林和凌凌的确有着百分之九十九相同的记忆，可只要有那百分之一不是相同的，那他们就是不同的。
说着说着，肚子发出“咕咕咕”的叫声。晓林又肘击了一下凌凌，有些孩子气地说：“笨蛋凌凌，先去吃饭吧，好饿哦。”
凌凌也肘击一下晓林，扬起小小的脑袋，有些不开心地说：“你才是笨蛋呢，就知道吃吃吃。”才说完，凌凌的肚子也发出“咕咕咕”的叫声。
晓林贱兮兮地笑一下：“看来是想事情想得太多了，能量消耗太大了吧？”
凌凌则转过身去：“别废话了，走吧，去吃饭了。我也饿了。”她刚要打开房门，又立马扑倒在床上，不是犯病了，只是去拿接晓林时候遗落在家的手机。吃饭不带手机，那不得无聊死啊？坐着和走路，可完全是两回事呢。
晓林先一步走出门，凌凌也在三秒内跟上。“啪”的一下关紧房门，凌凌走下两个台阶之后，又回到房门前，打开门查看屋内有没有安全隐患。又是“啪”的一下关上房门。再次走下两个台阶，感觉心里又有点毛毛的，又回到门前，这次检查房门有没有关好。拉了拉门把手，推了推门。好了，这次是真的把门关好了。
凌凌这才再次两个台阶两个台阶地下楼去。
走到大门口，晓林就那么静静地等待着。可这个时间点，周围却很热闹。玉玉之前在的房子已经被一位五十岁的大姐租掉了。只要一下班，大姐洗漱好之后就会在门口摆个手机，播放广场舞视频，
非常难看得学着跳广场舞，样子很滑稽。洗衣服的，闲聊的，做菜烧饭的，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晓林和凌凌并不在意这些东西，最多只是觉得那个大姐跳得真的很烂。两人一起走下斜坡，一起走进幽暗的小道，一起来到商业广场第一楼层所开设的店铺。去的地方，是带着孩子们常来的沙县小吃。
晓林点的是蛋炒饭，凌凌也是。稍微闲聊一下，等饭没有那么烫嘴再吃，味道也会好上很多。饮料就没必要了，毕竟已经是毫无疑问的冬天了。
在室内看不见的白色气息，在黑夜下的外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明天就要回家了。凌凌会跟我一起回去吗？马上就是圣诞节了，会收到凌凌送的礼物吗？只要凌凌在身边，生活毫无疑问地变得有了乐趣，有了盼头。
今夜的晚餐，也是晓林一个人付的款。两人一起走出店外，并没有按原路返回那个小小的房间，而是来到热闹的小吃街。一人买了一盒泡芙，还是晓林一个人付钱。一个接着一个就往嘴里塞去，心情不好，那就多吃一点好了。还买了烧烤吃，当然还是晓林付钱。给凌凌用钱，真的没什么的。
一边吃东西，一边散步。最后还是经过幽暗的小道，走上小小的短坡，走过只要到了晚上就会变得狭窄的过道，两个台阶两个台阶地上楼去。打开房门，进入干净安静的小小房间。
先后洗过澡，才打游戏。可能是吃得有些撑了，精神不太集中，打一把输一把。不过无所谓了，对晓林来说，游戏有输有赢才好玩。打完游戏之后，两人一起看完彼此推荐的动漫，才安心睡去。
熟悉的凌晨三点钟，晓林依然在这个时刻醒来。白色的雾气，白色的斑点，再一次将凌凌托起。
伸出的手，再一次穿过凌凌的身体。凌凌化作了白色的猫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