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室内的灯光不曾改变过,恒定地亮着,让人无从分辨此刻是日上三竿,还是日落西山。
休眠仓中的琴里静静地浮在蓝色液体里,就像是按了恢复出厂设置一样——与之前近乎一模一样的容颜和身形,连一丝烧伤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皮肤光洁如初,五官完好,仿佛那些火焰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她看上去就像是刚刚苏醒时的样子,和这个世界还没有任何交集。
但休眠仓后面墙壁处桌子上的存放柜,以及那些被动用过的物品和装备,无声地提醒着:这只是个错觉。
她被送入这个机械铁罐子里,已经过去了一天时间。准确地说,是一个白天,很大可能已经超过了十二个小时。
长时间的使用消耗了休眠仓不少能源和材料——显示屏上的能源条暗淡了一大格,剩余材料也显示告急,那些原本充足的能量储备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缩减。
好在,对少女的治疗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虽然之前既倒霉又狼狈,但总算赶在库存材料耗尽之前完成了身体的治愈。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另类的走运——假如治愈过程中消耗完了所有储备材料,治疗就只能中断,只能依靠琴里自身的身体机能在休眠仓“诅咒屏蔽”的功能下缓慢自愈。
那显然会更加消耗本就为数不多的稀有能源,而且到了那个时候,完全依赖自身恢复就不具备“塑形”功能了。
身上一定会留下烧伤的疤痕,更严重的是,那张还算可爱的面庞就会和琴里彻底告别,只剩下狰狞恐怖的烧伤脸。
好在,这种情况最终没有出现。
一段时间后,处于休眠仓中的琴里突然猛地睁开眼睛。她的眼神里满是疲惫的余韵,也夹杂着大难不死之后的那一丝庆幸。
看来眼睛也同样被治愈了——她先摆了摆手,确认手指灵活如初,然后晃了晃脑袋,转了转脖子,再伸了伸腿,充分舒展身体各个部位。确认自己的伤势已经痊愈,她甚至觉得有点恍惚。这一切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开始在脑中整理之前发生的事情。进家门的那一刻,她似乎被某种诅咒击中,全身着火,灼烧感瞬间铺满了每一寸皮肤。一切都来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
她原本就已经被“生命诅咒”折磨得奄奄一息,那突如其来的火焰将她的“血条”彻底点燃,下降速度肉眼可见,疼痛直入灵魂。很奇怪的感觉,和之前那两种诅咒完全不同。
“魔神诅咒”是削弱,像慢性病一样慢慢侵蚀;“生命女神的诅咒”是钝刀子割肉,持续地、稳定地消耗;而这一次,竟然如此朴实无华——就是单纯的、爆炸性的伤害。
“已经完全康复了!琴里堂堂复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她敲打着休眠仓的内壁,用这种方式告诉晓艾:她已经醒了,想出去。
晓艾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启动了开启程序——像第一次唤醒她时那样,蓝色的液体从头顶开始迅速下降,没过肩膀、胸口、大腿、小腿,最后全部被排走。
少女重新“落地”,脚下踩着微凉的金属地板。
她麻溜地从里面出来,咳了咳,清了清嗓子——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她始终没习惯那种嘴里满是培养液的感觉。
那些液体有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有点甜,但更多的是某种化学制剂特有的涩。
“哎,白忙活一晚上啊,现在浑身还是黏糊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琴里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全身。衣服上沾满了残留的培养液,还有一些干涸后留下的浅色痕迹。
她一扭头,注意到了自己的头发——那一刻她愣住了。“啊?为啥头发没事?身上都感觉烧起来了,按理来说头发应该早就光秃秃了吧?”
她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线索。“我想起来了!那个发带的数据我还没看!难道是那个发带的特殊效果吗?”她抬手摸了摸头顶的发带,触感柔顺,像是普通织物,但它在她被烧过一轮之后依然完好无损地待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还是先别管发带的事了,还是先看看诅咒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她按照惯例打开那道弹窗,信息栏静静地浮现在眼前:
太阳神的惩戒(常驻Debuff)
太阳光将会无情灼烧你的身躯,你所受的光属性以及火属性伤害将会大幅提高。
火属性伤害:+100%
光属性伤害:+100%
太阳光直射:-5%hp/s
“你干嘛~哎哟~!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呸——!”琴里抬起手,朝虚空比了个不太文雅的手势,用家乡话对这条诅咒发出了亲切问候。
就在她吐槽的过程中,她突然注意到——刚才点开的弹窗并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像是还藏着别的内容。
“啊?这难道还有一个?一炮双响?双黄蛋?”
她再次点击那个弹窗,如她所料,又一个信息界面弹了出来。她人都麻了。这条新信息显示的是:
光明女神的唾弃(常驻Debuff)
光明女神永远不会救赎你,并且彻彻底底剥夺你所有的光元素亲和。
你无法感知光元素,也无法使用任何光元素及神圣系魔法。
光元素亲和:-100%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慢慢地、用一种刻意放大语气的调子说道:“emmm,不痛不痒!完全没有上一个那么猛!‘光明女神’——你就是逊啦!”
她说完后甚至还双手叉腰,下巴微抬,朝着天空的某个方向点了一下,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就这?我还活着呢,还能站着骂你呢。你比太阳神差远了。”
“这么说,你很勇哦。”某个熟悉的声音从舱室的某个角落飘了出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戏谑。
“我超勇的好不好!我超能抗的!现在都四个了,都能凑成一桌麻将了!”
“那就让我看看——”
“你干嘛~晓艾!怎么又玩这些奇奇怪怪的角色扮演?闹够了没!”
“呜呜呜!大小姐欺负人!明明人家之前刚刚才救了你!陪我玩会儿,又不会少块肉!”晓艾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委屈,像是真的被欺负了一样。
“啊这……现在可没空!我得先整理一下目前的情报!”
琴里果断拒绝了晓艾的“请求”,但心里也不由得闪过一个念头:晓艾不仅越来越生动了,甚至越来越粘人了。这AI怎么越来越像人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她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诅咒信息上。
太阳神的诅咒……有点让人头疼呢。
现在她岂不是有点像吸血鬼了?同样都是不能被太阳照射,照了都会化为灰。
可是,人家吸血鬼有强大的恢复能力、变化多端的血魔法、还有不老不死的生命力。
这个诅咒……血族看了都得直摇头。
她叹了口气。恭喜自己,成为了半个血族,是哪半个?
受诅咒的那半个。
她正在心里默默消化的时候,晓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调侃,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大小姐,救你的时候,翻了翻你的衣服口袋,你不会介意吧?”
“啊?没事!里面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琴里摆了摆手,丝毫不介意,“你是找能源紫水晶对吧?休眠仓的能源都充满了。”她对这些细枝末节并不在意。
“大小姐居然已经猜到了么……”晓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被你看穿了”的尴尬,但很快又接上了,“那你衣服口袋里,还有一份祝福水晶,你知道吗?按理来说,你应该早点把它用掉的。”
“???什么东西?你在说啥?什么水晶?”
“你不知道吗?就是你口袋深处的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水晶呀!一开始拿到衣服的时候,口袋里不是就有东西的么!”晓艾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浓浓的“无语”,“你自己口袋里都有啥你居然都不知道!别被别人给你偷偷塞个雷,你一伸手就直接给你手炸了!嘣!”
琴里被它这么一说,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它的描述把手探进口袋深处。
指尖在布料之间摸索了一会儿,确实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小物件——指甲盖大小,光滑,有棱角。
她把它掏了出来,放在掌心。是一枚很小的红色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她正打算用眼镜探查,指尖刚触到镜框,那块水晶忽然自己动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下子飞向她的眉心,触碰到的瞬间就消失了,像是融进了她的皮肤里。
“???晓艾,这是怎么回事???它怎么不见了?”
“啊?大小姐,你刚刚不是已经使用了吗?”
“喵喵喵?我做了什么?我不是刚把它拿出来吗?”
“您已经将它使用了哦。它刚刚不是飞向你眉心了么,那就是已经激活了。你闭上双眼,好好感受一下。”
反正身上也脏兮兮的,琴里没有顾忌太多,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双眼开始感受自身的变化。
变化?没什么变化啊。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几乎觉得自己被耍了。不对……好像有东西正在被解锁,像是一扇门正在打开。
她能感觉到某种被压住的、原本就存在于体内的东西正在松动,像一根绳索被一根一根地解开。随着那股感觉越来越清晰,她渐渐地觉得头顶上压着的什么东西正在消散。
是的,她似乎获得了某种天赋——或者说,原本就属于她的能力,现在被激活了。
她睁开双眼,望向自身的属性栏。诅咒那一栏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每一条诅咒的旁边都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像是“可操作”的提示。她再扭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技能栏里,出现了一条新的技能。
光是那个名字就让她的心跳加速了:
逆转天地(彩色超越级技能):
将一项作用于自身或者影响到自身的效果反转成相同效应的反效果,
更换效果时技能将进入cd,
并且上一个被反转的效果将会在一分钟之内恢复原状。
(cd:8小时)(诅咒效果会被替换为效果相反的逆转效果)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逆转天地”的含义,下面还有更长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地列着:
逆转·魔能(魔神的厌恶反转):
虚假魔神的无能狂怒只不过是你施法的燃料罢了!你的魔力量以及魔力强度将受到极大程度的增幅(×1000%)。
(这意味着反转这一条诅咒将会直接获得100倍增幅!)
逆转·圣光(光明女神的唾弃反转):
腐草之荧光怎比天空之皓月!光明女神的唾弃恰恰证明了她对你的嫉妒!
你对光元素的亲和将会大幅度增加(+100%),
且释放以光元素为基底的神圣魔法将直接跳过祈祷阶段!
你的祈祷将会进一步提高光元素亲和。
(但现在的问题是——你将要对谁祈祷呢?)
逆转·生命(生命女神的诅咒反转):
生命女神没有资格对你指手画脚!她无尽的谩骂不过是显示她无能的歇斯底里罢了!
你所受到的治疗效果将会获得双倍收益(+100%治疗效果)。
你会获得一个半径5m的治疗光环(+5%/h),你身边的生命体将会按照你的意愿考虑是否施加治疗效果!
你对生命的亲和力将会大大增加!(+100%动/植物亲和)
逆转·月寂(月女神的祝福反转):
你的爱,与我无关!
你的冰属性亲和大幅度削弱(-100%冰元素亲和),你受到的冰属性伤害大幅度增加(+100%受到的冰元素伤害),
你获得临时技能“月寂”!月寂:选择一个单位(可以是自身),这个单位将在被选中期间无法释放消耗魔力的技能!(cd3min,-3%mp/s)
逆转·日耀(太阳神的惩戒反转):
卑鄙的虚假太阳神才应该受到惩戒!
你对光元素、火元素的抗性提高(+100%光元素、火元素抗性)!
你对火元素的亲和大幅提高(+100%火元素亲和)!
阳光将源源不断补充你的体力!(体力值+1%sp/min)
刚开始看的时候,她的心就一直跳个不停。
“逆转天地”这个技能——几乎可以说是基本解决了她的生存困扰。
越往下看,那些描述就越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激动,眼眶甚至有些热。那些之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诅咒,在这一行行文字里居然被描述得如此不堪,仿佛它们根本没有那么可怕。
她盯着那些文字反复看了好几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晓艾,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为了更好地使用这个技能,她需要知道准确的时间。
“20:26,已经是晚上了呢。治疗可花了很长时间哦。你刚回来的时候是6:36,治疗花费了大约14个小时。”晓艾的回答很清晰,像是已经在等她问这个问题了。
“大小姐!”晓艾的语气忽然带了一丝好奇,“还好你出现那种异象的时候,是在家门口呢!要是其他地方,那就铁定死翘翘了哦!这也太巧合了吧!”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接下来的话,“你是为啥又回来了?不是和小姐姐去贴贴了吗?为啥又突然回家?难道小姐姐把你甩了?或者说……根本没找到小姐姐?”
“晓艾同学!你是知道的,就别装了!我回来这件事不是明摆着吗?‘休眠仓’啊!我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带了!”琴里一脸嫌弃地说着,然后顺势甩锅,“还有,我一开始没带,你为啥不提醒一下我啊?难道就只是想看我笑话?卑鄙的人工智能,居然靠这种手段来欺负我这个‘肉人’!”
“好在,似乎是走了某种狗屎运——因为没带东西而回家,稀里糊涂地反而避免了被日光炙烤暴毙的结局!”琴里眯起眼睛,语气里透着一种危险的温和,“看来,晓艾~,我不仅不能惩罚你,还得感谢你啊。对吗~?”
“啊……这……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有罪!我罪该万死!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晓艾飞快地认了错,速度之快,像是早就排练过一样。
先别管对错,遇到生气的女人先认错——看来晓艾深谙此道,都没分析清楚错在哪里,在语言上就直接给琴里跪下了。
“那你说说,你都错在哪里了?”琴里似乎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双手叉腰,歪着头望向晓艾发声的方向,一脸“你能说清楚我就算你过关”的表情。
“大小姐!欺负人!东西是你自己忘带的!”晓艾终于意识到了重点,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冤枉的委屈,“而且我以为你只是在附近探索,不知道你要带这东西远走啊!还有,大小姐……你这是要远走高飞了吗?要抛弃我了?”
“啊这……不是我生气吗?怎么你开始质问我了!”琴里的气势一下子就泄了,“可恶!你这一手话题转移玩得6啊!瞬间给我整不会了!”她挥了挥手,想找回刚才的节奏,但语气已经明显软了下来,“我又不是‘大科学家’,你可是逃生舱的舱载AI,我又没有转移你的技术!你让我咋搞?我又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那行吧!”晓艾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得常回家看看。”
“emmm……”琴里歪了歪头,“你这搞得咋有种年轻人出门打工的既视感!我是你的‘主人’啊!咋搞得你像我的长辈似的?占我便宜?”
“那你答应我!”
“好!好!好!我真是服了你了,好吧?我答应你!之后抽空会回家看望你老!这样总行了吧?”
“好的!我一直在这儿等你回来。别把我忘了哦!”
琴里沉默了一瞬。她忽然觉得,晓艾现在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它居然在表达寂寞?一定是错觉吧——毕竟,它再怎么说也只是AI。
但,之前没提醒她拿休眠仓,难道也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半路返回,好让她再回来和它聊聊天?或许只是她想多了。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然后走到休眠仓旁边,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注入魔力。
她能感觉到魔力流过掌心、渗入外壳的纹路中,紧接着休眠仓开始收缩——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捏着,从一座完整的机械结构渐渐收拢成一块小巧的蓝色宝石,落在她的掌心,安静地闪着微光。
这是休眠仓本身的功能,不是她的能力,但每次看到这种变化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真有那种能把东西任意变大变小的能力就好了——那就可以带着整个逃生舱走,把晓艾一起带在身边了。
但她做不到。生产机、能源设备、各种维修工具——那些东西的体型都太大了,她根本带不走。
虽然暂时用不上,但也许下次回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能派上用场了。
她把那枚蓝宝石项链挂在脖子上,宝石贴着锁骨,有一丝微凉。
简简单单清点了一下自己的随身物品,确认没有再遗忘什么。她把衣服勉强整理了一下——虽然脏兮兮的,但至少能见人。
琴里小碎步地走到白漆大门前,对着门框念出了那句她已经说过一次的“咒语”:“芝麻开门。”
晓艾早与她达成了默契,不需要多说什么,大门应声打开。
外面的世界依然是漆黑的,夜风带着潮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和上次一样,眼镜的夜视功能让一切都清晰可见——外面的环境对她来说一清二楚,和白天几乎没有区别。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舱内的方向说了一句:“晓艾同学!我出门了哦~不用太想我呀!估计很快我就会再回来的!好好看家哦~”
“好的呢~大小姐,我在家等你回来~”
大门关闭。金属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回响了一瞬,然后沉入寂静。
晓艾没有立刻进入休眠。
它安静地悬浮在那些暗淡的屏幕之间,看着那条通往外面的路被门封死。下一次再这样吵闹,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大小姐真的还会回来吗?外面到处是危险——连阳光都能烧穿她的身体——她真的能活下去吗?
晓艾没有回答自己的这些问题。它只是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道门没有再被从外面敲响,然后缓缓关闭了室内的灯光。
黑暗重新笼罩了整个舱室。只有那些损坏设备的故障灯,还在沉默地闪烁,一个一个地亮着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