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乔是个安静到几乎透明的小女孩。
老师点名时偶尔会跳过她，小组活动时常被忘记分配任务，就连食堂阿姨给她打饭时，勺子都会不自觉地抖掉一块肉。
但乔乔并不难过。
因为她太忙了。
她忙着看这个世界里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此刻，她前桌的小胖墩张浩宇正趴在桌上偷偷打盹，而他的肩膀上趴着一只圆滚滚的皮卡丘。
那只皮卡丘正轻轻蹭着张浩宇的脸颊，每蹭一下，张浩宇就咂咂嘴，露出满足的笑容。
乔乔发现自从这只皮卡丘出现后，原本胆小怕黑的张浩宇越来越开朗，连体育课都敢报名八百米了。
乔乔想也许是皮卡丘把它的勇敢分给了他。
她的班主任李老师的脚边永远跟着一只摇摇晃晃的可达鸭。
当那只可达鸭歪着脑袋，用那双永远困惑的眼睛盯着黑板，时不时双翅抱头时，李老师就会停下来，换一种更简单的讲解方式。
乔乔觉得，李老师之所以能成为全校最有耐心的老师，大概就是有一只可达鸭通过心灵感应告诉他“听不懂鸭，再讲一遍鸭”。
没错，这个世界是有宝可梦的。
只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宝可梦，人类甚至宝可梦跟着的“主人”也看不见它们，除了乔乔。
乔乔从小就能看到它们。
她第一次告诉妈妈的时候，妈妈以为她在说动画片里的角色。
再大一点的时候，她认真地和妈妈说："隔壁王叔叔肩膀上有一只很大的紫色宝可梦，脾气看起来很不好。"
妈妈脸色发白地带她去了医院。
医生给她做了各种检查，最后结论是"想象力丰富，建议多引导"。
从那以后，这便成了乔乔心底的小秘密。
乔乔发现宝可梦们只会跟着它们喜欢的人类，默默的陪在身边。
它们无法和“主人”说话，只能通过感应让主人一点点改变性格。
而宝可梦们似乎也不喜欢“主人”以外的其他人，好多次乔乔想和它们搭话，都被当成了空气。
乔乔曾经试着对一只落在窗台上的波波伸出手，波波拍拍翅膀飞走了。
她在放学路上遇到一只迷路的胖丁，蹲下来想帮它，胖丁却"噗"地鼓起身体，弹走了。
她见过好多宝可梦，却从来没有哪一只愿意停留在她身边。
乔乔想，大概是因为自己太透明了吧。
她说话声音小，走路脚步轻，笑起来没有声音，哭起来也没有声音。
她就像一张被水洇湿后又晾干的画纸，上面的图案都模糊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这样平凡的她，怎么会有宝可梦愿意停留呢？
乔乔失落极了，那么可爱的宝可梦，她做梦都想也拥有一只。
直到一个普通到再也不能普通的周五下午。
“等等等等～”放学的钟声响起后，乔乔像往常一样把椅子推进桌肚，离开教室。
秋日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蜜糖色。
乔乔踩着落叶，听着它们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
她拐进回家必经的那条小巷。
平时这里很安静，但今天。。。
墙角有一团东西在动！
那是一团。。。灰尘？影子？
不，比影子更实一些，像一团被揉皱的灰色橡皮泥，但又比橡皮泥更透明，正努力地把自己往墙缝里塞。
但它似乎错估了墙缝的宽度，塞了半天，反而把自己挤得更圆了。
乔乔屏住呼吸。
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明显的特征，像一团灰扑扑、软塌塌的果冻。
它似乎很慌张，发现有人靠近后，浑身颤抖了一下，然后"噗"地变成了一块砖头，和身后的红砖墙融为一体，唯独留下了两颗圆溜溜的“黑曜石”。
她认出来了！
是百变怪！
如果乔乔不是一直盯着它看，绝对发现不了那块"砖头"的边角在微微发抖。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笑出声音来。
"你……你好？"她小声说，朝那块"砖头"走近了一步。
砖头没反应，但抖得更厉害了。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乔乔说，"我。。。我们是同类。"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怎么跟百变怪说自己是它的同类？
百变怪会不会把她当成骗子。
它似乎很不想被认出来，眼睛一闭，"噗"地变成了一只三花猫，“喵喵”叫着想要跑开。
但它忘了变眼睛。
那只小三花一身杂乱的长毛，却有着一对圆溜溜的黑豆眼，看起来滑稽极了。
它跑了两步，发现自己的爪子还是那种软绵绵的橡皮质感，于是尴尬地停了下来，坐在原地，尾巴也是软绵绵的垂在地上。
乔乔蹲下来，和它对视。
"我是说你是百变怪嘛？我能看到你，"她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百变怪歪着头看她，豆豆眼里满是警惕和困惑。
"真的。"乔乔从书包里掏出早上没吃完的饭团，掰了一半放在地上，"你饿不饿？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它似乎听懂了。
短暂的沉默后，"啵"的一声，一团半透明的小果冻出现了，上面还有一对怯生生、湿漉漉的黑色豆豆眼，看起来。。。很像她最爱吃的黑糖波波。
百变怪盯着饭团看了很久，然后整个扑在了饭团上。
它没有嘴巴，但乔乔看到它的身体表面张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像漩涡一样把饭团吸了进去。
吃完后，那个口子消失了，百变怪的身体似乎变圆了一点，豆豆眼眯了起来，乔乔觉得那大概是满足的意思。
"好吃吗？"乔乔问。
百变怪点点头。
乔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身体。
触感很奇妙，微凉，又柔软，指尖陷进去一点点，然后被温柔地弹回来。
"软软的。"乔乔笑了。
百变怪浑身一颤，豆豆眼里闪过一丝害羞。
它似乎不习惯被触碰，身体开始剧烈地变形，它变成了一只鸽子，变成了一张报纸，变成了一个消防栓，最后甚至变成了乔乔的样子，一个八岁小女孩，背着那个宝可梦精灵球书包，黑发齐肩。
但它还是忘了变眼睛。
冒牌"乔乔"抬起头，露出一双圆溜溜的豆豆眼。
乔乔终于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是她这辈子笑得最大声的一次。
百变怪，愣愣地看着她，豆豆眼里倒映着女孩的笑容。
它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这个人类为什么笑，但它似乎被乔乔的笑容感染了，也跟着弯起了眼睛。
虽然它没有嘴巴，但乔乔觉得它在笑。
"你叫什么名字？"乔乔问。
百变怪摇摇头。
"没有名字吗？"
点头。
"那我叫你波波好嘛？你的眼睛很可爱，好像黑糖波波，一种甜甜QQ的食物，可美味了！我最喜欢吃了！哦，我不是打算吃你！"乔乔连连摆手，生怕又吓到百变怪。
百变怪愣住，它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仿佛在说“真的嘛？他们都嘲笑我的眼睛。。。”
它不确定地盯着乔乔，一眨不眨。
乔乔的眼睛很温暖，泛着微光，像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微弱，执着地发着光。
"波波？"乔乔又叫了一声。
它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轻轻向乔乔迈了一步。
秋风卷着金色的落叶，在她俩身边跳着舞，从此，乔乔和波波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