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在门后站了几秒,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跟上来,才吐出一口气。
教堂的门廊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渗进来一线路灯的昏黄。她靠在门板上,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看清走廊的轮廓。月光从尽头的气窗投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的方格。
今晚的剧情量太大了。约会、天台、告白、自爆——她感觉自己把一周的情绪配额全砸在了这一个晚上。现在她只想扑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都不想,晨祷也不去了,直接睡到明天中午。
她转过身。
"你刚才在和谁见面?"
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不远,很近。近得她后背一阵发麻。
林汐猛地转身,后背撞在门板上——闷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她死死盯着那片黑暗,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月光照在那个人影身上,银白色的长发泛着冷光,像一柄出鞘的刀。
"白夜?!你——你怎么进来的?!"
"你插门闩的时候手在抖。"白夜往前走了两步,月光从她身后滑落,露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白得不像真人,像瓷器。"没卡上。我一推就开了。"
林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从那个"我可以吻你吗"开始就没停过。她把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你观察得还真仔细。"
白夜没理会她的吐槽。她站在那片月光里,银发边缘泛着一层冷光,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
"我问你,你刚才在和谁见面?"
林汐感觉今晚的血压坐了第二轮过山车。刚从天台的余波里爬起来,又被一个银发猎人堵在了教堂走廊里。她的心脏还没来得及从上一轮冲击中平复,新的冲击就已经砸到了脸上。
"你跟踪我???"
白夜面无表情:"我跟踪的是黑蔷薇魔女。不是林汐修女。"
"你怎么知道——"
"你的战斗服在月光下有蔷薇暗纹,我记住了。"白夜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刚才你在天台边缘坐着的时候,风把你外套吹起来——你衬衫领口内侧的花纹,和那个一样。"
林汐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衬衫领口。她最普通的一件白衬衫,领口内侧确实绣着一小朵蔷薇——她买这件衣服的时候压根没注意过那个花纹。现在它成了她的身份标记。像被人在背上贴了一张标签,她自己却浑然不知。
"你是侦探吗?"
"不是。我是魔女猎人。"
"有什么区别吗?"
白夜没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在从气窗灌进来的夜风里轻轻晃动。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汐,等着她给一个答案。
林汐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凉丝丝的,夜风穿过衬衫的布料渗进来。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换个地方说话。"
她带着白夜绕到教堂侧面,爬上通往后院工具房的矮墙。墙头上的碎瓦片硌得她手心发疼,她咬着牙撑上去,然后踩着墙沿翻上了侧翼的屋顶。瓦片在脚下嘎吱响了一声,她赶紧压低重心,怕声音吵醒什么人。
这个高度足够看到整座修道院的院子和远处的城市轮廓。风比地面上大了不少,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白夜跟在她后面翻上来,动作跟她完全不是一个画风——轻轻一跃就落在了瓦片上,鞋底几乎没发出声响。她站在月光里,银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林汐看了她一眼,默默把嘴边的"身手不错"咽了回去。
差距太大了。说出来都嫌丢人。
两个人在屋顶的斜坡上面对面坐下。瓦片硌得林汐不太舒服,她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找到一个勉强能接受的位置。白夜坐下去就没动过,像一尊雕塑。月光从她们之间穿过,远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汽车鸣笛。
白夜开门见山:"你就是黑蔷薇魔女,对吧?"
林汐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她想过否认,但面前这个人之前在巷子里救过她。如果真的想抓她,早在那时候就动手了。而且白夜那句"我跟踪的是黑蔷薇魔女,不是林汐修女"——她知道她是修女,但没打算用这个身份威胁她。
这个人在给她留退路,她不是来抓人的。
"……对。"
白夜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早就知道了。那双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你会抓我吗?"
"不会。"白夜的回答简短又干脆,像刀切在案板上,"你没有危害社会。你今天晚上帮了我。"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汐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觉得这人对自己工作太不上心了。她盯着白夜的脸看了两秒——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隐瞒什么。就是单纯的陈述。
她犹豫了一下。夜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白夜看着她。
"我——我以前不是女的。"林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发白,"二十二岁,男的。后巷晕倒,醒来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说好听点叫重生,说难听点——我自己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说出口的瞬间,胸口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把一块压在心底很久的石头搬起来了一点点——又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了夜风里,凉飕飕的,没有防护。
她以为白夜会震惊,会怀疑,会要求她拿出证据。
白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汐开始数脚下的瓦片。一片。两片。三片。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拨。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又沉默了几秒。白夜的表情管理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缝——她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那双一直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某种类似"困惑"的东西。然后她用一种林汐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她:"这在能力者世界里确实不是没有先例。魂魄转移、意识附体——有类似的记录。但我没想到会真的遇到。"
林汐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有点干涩:"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一觉醒来,胸口多了二两肉,谁想过这种人生?"
白夜的表情又裂了一次。幅度比上一次更大——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沉默了好一会儿。路灯的光芒在她瞳孔里微微晃动。
"……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你消化你的,我反正每天都在消化。"
白夜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那张瓷白的脸上裂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的缝隙。但林汐看到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让白夜破功两次,成就达成。
"你会保密吗?"林汐问。
"……会。"
"真的?"
"我没有说谎的必要。"白夜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一盆水重新静下来,"我的任务是处理危害社会的异常事件。你不属于那类。"
林汐靠在瓦片上,仰头看着夜空。瓦片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后背,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云层遮住了一半的月亮,边缘透出银色的光。心脏慢慢平静下来了——从刚才的狂跳变成了平稳的咚咚声。今晚经历了太多:一场约会、一段告白级的对话、一个秘密摊牌,现在又来了一个屋顶对峙。她感觉自己把一周的剧情量全在今晚演完了,演员都没这么赶过场。
"我有一个问题。"林汐开口。
"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是说——你怎么发现我就是黑蔷薇魔女的?"
白夜的回答很简洁:"身形、习惯动作、活动范围。你的义警活动范围以教堂为中心,半径不超过两公里。战斗服遮住了脸,但身高、体态、甚至你蹲下的时候习惯先放右边膝盖——这些都是特征。"
林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你连我蹲下先放哪个膝盖都注意到了?"
"这是我的工作。"
"你们魔女猎人都这么恐怖的吗?"
"银级以上基本都是。"
林汐决定以后见到白夜的时候注意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不,不止白夜——她决定以后见到任何穿制服的人都要注意。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生活加了一条新规则:不要在专业人士面前做任何习惯性动作。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查到我性转的事了吗?"
白夜摇了摇头。月光在她银白色的发丝上流动:"没有。我只把黑蔷薇魔女和你联系上了。你的身份背景——男性身份…我没有查到。"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这说明你的身份确实被处理过。不是简单的失踪,是有人把你的信息从系统里抹掉了。"
林汐的心脏往下沉了一下。
不是猛烈的冲击,而是一种缓慢的、钝重的下坠感。像有人在她胸口放了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往下压。她一直在猜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人可能故意让她"消失"。
那她是被什么人盯上了?还是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安排好的局?
"你还想知道什么?"白夜问。
"你觉得——"林汐咬了咬嘴唇,牙齿磨过下唇的皮肤,有一点疼,"我这个情况还能变回去吗?"
白夜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几缕银发在她脸侧晃动。
"……我不知道。能力者世界里有很多我无法解释的事。但如果你想查清楚——我可以帮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汐。和上次那张一样——白底,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但这一次背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清瘦有力,像是用刀一笔一画刻出来的:「教会有个秘密档案库,记录了很多异常事件。如果你想查——那是起点。」
林汐接过名片。指尖碰到白夜的指尖——凉的,像夜风的温度,或者说像她这个人本身。名片表面光滑,边角整齐。她握在手里,感觉这张卡片比看上去重得多。
"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白夜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明天晚上十点。教堂后面。我带你去个地方。"
"又要去哪儿?"林汐总感觉变成女生后总被莫名其妙的人给约出去。
"怕了?"
"谁怕了!去就去!"
白夜转身跃下屋顶。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甩了一下,被月光镀上一层亮边。她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连草都没怎么弯。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像是在跟林汐道别。几步就走进了黑暗里,像一滴水融入夜色,转眼就看不见了。
林汐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愣了会儿神。
夜风还在吹。远处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指腹摩挲过那行手写的字——"教会的秘密档案库"。笔画在指尖微微凸起,像是某种承诺的印记。
手机亮了。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洛晴的消息:「到家了~你到了吗?」
她笑了笑,眼角弯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又看了一眼白夜留给她的名片。她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这个夜晚真的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抬头看向夜空。云层在月亮前面缓缓移动。谜团比星星还多。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了。
林汐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伸手拢了拢,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她想起洛晴在天台上看星星的样子——那个侧脸的轮廓,睫毛上沾着的月光。她想起白夜听说她性转时表情管理裂开的那一瞬间——那张瓷白的脸出现裂缝的样子,居然有点可爱。她想起自己今晚说的那些话——那些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它们说出口之后,并没有让世界崩塌。世界还在运转,风还在吹,远处的车声还在隐隐传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指尖白皙纤细,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她握紧了拳头。
"行吧。"她对着夜空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既然有人帮忙了——那就查到底。"
她从屋顶上站起来,小心地踩着瓦片往下爬。裙子在夜风中晃来晃去,她一手压着裙摆一手抓着墙沿——狼狈程度和白夜刚才那个潇洒落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瓦片在她脚下滑动了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墙头等了两秒才敢继续动。
落地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花圃里。她扶着墙站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掌心里沾了泥土的气息。
"喵。"
林汐猛地回头,发现那只贱猫又蹲在墙角。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两个小探照灯,正直直地盯着她。
"你别过来。我警告你,你别过来。"
猫歪了歪头,然后优雅地转身走了。尾巴翘得老高,末端轻轻摆动,像是在说"谁稀罕"。
林汐松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刚才居然真的有点紧张——被一只猫。
她轻手轻脚溜回房间。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她侧身挤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合上。
关上门,她把白夜的名片和洛晴的信封并排放在桌上。一个白色名片,边角微凉。一个白色信封,边角微微翘起。两个都是今晚收到的,一个来自猎人的承诺,一个来自大小姐的邀约。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话多到让人招架不住,一个话少到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们都说了同一件事:我可以帮你。
她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桌面的木头纹理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她把名片和信封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金属把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躺回床上。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色。
明天晚上十点还要和白夜出去。后天洛晴大概还会来。她一个见习修女,白天唱圣歌、扫地、被苏珊娜训,晚上换衣服出去打架、约会、和猎人查秘密——她的日程表比CEO还满,而且没有加班费。
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枕套的触感清晰而真实。
这生活太离谱了。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后面的日子有点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