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一直转着昨晚那句话。
"那下次——我能见见那个『她』吗？"
林汐站在老槐树下，盯着路面上的裂缝发呆。她没回答洛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穿了一件最普通的外套来，没有战斗服，没有蔷薇暗纹，也没有面具，没有她期待的黑蔷薇之魔女的服装。
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
"你冷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她差点原地蹦起来。她转过头——洛晴站在几步之外，深色连衣裙配薄风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就像变魔术一样突然变出来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泛着一层银白色。
“没……我只是在想你是说的想见『她』……”
“噗——你还真是傻的可爱”然后把纸袋递了过去："给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林汐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热奶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五分糖去冰，适合晚上喝"。
"你——从哪儿拿出来的奶茶？"林汐握着那杯奶茶，热度从掌心渗进来，"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喝五分糖？"
"上次你在后院吃点心的时候，往茶里放了两颗糖。奶茶的话，五分糖应该差不多吧？至于怎么来的～就当人家也会一点小魔术吧。"
林汐低下头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刚好。她握着杯子，指尖在发烫——但这次不是能力觉醒的那种烫。
"走吧～见『她』机会一会总会有的，但现在陪你的机会就在眼前呢～♡"洛晴转身，朝街道尽头走去，"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放心，不会把你卖了的～你现在可是知名都市传说，卖了容易被找上门。"
"……你这个笑话很冷。"
"冷就多喝点奶茶。"
林汐小跑了几步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汐咬着吸管，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洛晴——她走路的时候很放松，和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不太一样。
"你看我干什么？"洛晴突然转过头来。
林汐差点被奶茶呛到："我没看——"
"你看了。你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点七秒。"
"你连这个都数了？！"
"职业习惯。"洛晴眨了眨眼。
林汐决定不接话了，埋头喝奶茶。什么怪职业要数别人看脸的秒数。
洛晴带她去的地方不是什么高级餐厅，也不是什么隐秘酒吧——而是一栋老旧的商业楼的天台。
她们爬了六层楼梯才到顶。
林汐扶着栏杆喘气："你……选的这地方……电梯呢？"
"没电梯。"
"……行吧。"
推开天台的门，眼前豁然开朗。整座临海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夜色中，远处海面上有货轮的灯光缓缓移动。风比地面上大了一些，带着海水的咸味吹过天台。天台上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盏点亮的露营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这就是你说的特别的地方？"林汐站在天台边上，看着脚下的城市夜景，"一个天台？"
"嗯。"洛晴走到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这个天台是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自己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洛晴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有一天跟我爸吵了一架——也不算吵，是他单方面在说，我单方面在听。然后我跑出来了，也不知道去哪，就在街上乱走。看到这栋楼就往上爬。爬到顶的时候腿都在抖，坐在地上喘了好久。等缓过来一抬头——就看到了这个。"
林汐在她对面坐下。折叠椅嘎吱响了一声，但坐进去之后意外地还挺舒服。整个人一下子就陷在椅子里，默默的听着洛晴的故事。
"后来我就让人搬了张桌子两把椅子上来，"洛晴说，"偶尔过来坐坐。"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瓶果汁饮料，对，不是什么果酒和酒精饮品，就单纯的果汁。
"我以为你会开一瓶酒。"林汐说。
"我也想，但你不一定喝。而且——"洛晴拧开瓶盖，"我可不想第一次约你出来就把你灌醉，那也太low了。"
"你说第一次约我…那么这算是约会吗？"
"你说呢？"
林汐噎住了，她低头喝奶茶，避开了洛晴的目光。
天台安静了几秒。风从她们之间穿过，露营灯的光在桌面上晃动。洛晴仰头看着天空："这边的光害太重了，看不到几颗星星。我以前住的地方——阿姨家的乡下——晚上能看到星星。整个星空挂在头顶，像一条发光的河。"
"你去过乡下？"林汐问。
"嗯。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我阿姨家在很偏的农村，周围全是田。夏天晚上的时候，青蛙叫得跟开演唱会似的。我有时候睡不着就跑屋后面的山坡上躺着——整条银河就挂在头顶，亮得不像真的。"洛晴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城里什么都好，就是看不到星星。"
林汐握着奶茶杯，没有说话。她感觉洛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少了那些精心设计的撩人句子，多了一点平静的坦诚。
"你——"林汐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会想去教堂？"
洛晴转过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你看起来不像特别信教的那种人。"
"我的确不信。"洛晴回答得很干脆，"第一次去教堂是因为路过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一只猫，想进去看看。结果没找到猫，倒是遇到了一个精神不佳、头发乱糟糟、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见习修女。"
林汐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当时头发才不乱！而且我当时的表情哪有你说的那么呆——"
"我知道。"洛晴笑了，"但你那个样子我记到现在。"
林汐把脸埋进奶茶杯里，不想说话了。一只猫。她是因为一只猫才走进教堂的。她在那只猫面前一败涂地。
又安静了一会儿。洛晴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教堂。"
她看着远处的海面，目光平静："可能是有一种——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我的感觉。你知道有些事不用解释，也不用掩饰，只要坐在那里就好了。"
林汐没有接话。她觉得自己以前可能看错了洛晴。她以为洛晴只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大小姐，喜欢撩人，过着奢侈的生活，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但这个坐在天台上的洛晴——那个说自己以前住在乡下阿姨家、那个因为一只猫走进教堂、那个说"有些事不用解释也不用掩饰"的洛晴——和她想的不一样。
"你怎么不说话了？"洛晴转过头来看着她。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林汐顿了顿，"你比我想象中复杂。"
洛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是真诚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算。"
"哇，你今天居然没有否认——我是不是该记录一下这个历史性时刻？"
"你再这样我就收回刚才的话。"
"好好好，我不说了。"
洛晴举起果汁瓶："来，庆祝一下——第一次正式约会圆满过半。"
林汐犹豫了一下，举起奶茶杯和她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她们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洛晴问她白天在修道院都做什么，她说扫地、做饭（但做不了因为阿加莎嬷嬷嫌她碍事）、被苏珊娜抓去唱圣歌。洛晴听到"唱圣歌"就来了兴致。
"唱一句听听？"
"不要。坚决不要。"
"那我用情报跟你换？唱一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情报？"
"比如——我家年糕最喜欢被摸哪个位置。"
"这不叫情报，这叫养猫心得。"
"那——我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秘密。"
林汐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值得。我的歌声不值得你拿秘密来换。"
洛晴笑倒在桌上。笑着笑着，她突然安静了下来。空气里的氛围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慢慢浮上来。然后她一抬头，琥珀色的双眸直直地看着林汐的双眼。
"我可以吻你吗？"
林汐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涌上脸颊，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刚才说了什么？不对这不是关键——她是不是认真的？不对这也不是关键——关键是她现在应该怎么办？拒绝？答应？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她事后想把自己的嘴缝起来的话。
"我我我我曾经是男的！！！"
空气凝固了。
她在心里发出了一连串绝望的哀嚎。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人家问的是能不能吻你，不是问你前世今生。
洛晴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弯出一个弧度——不是被吓到的表情，而是更有兴趣了的表情："那就更有意思了～"
林汐石化了。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正常人在听说"我上辈子是个男的"之后不是应该后退三步尖叫一声吗？她怎么笑得更开心了？
"你——你不介意吗？或……或者是意外，差异？"林汐的声音都劈叉了。
"介意什么？"
"我——我以前——"
"你以前是谁不重要。"洛晴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稳，"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而且不管是哪个你，我都觉得挺有意思的。"
林汐张着嘴看着她。夜风吹过来，头发拂过她的脸颊。洛晴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碰过她耳廓的时候——一点温度，一点麻——林汐整个人绷住了。
"你——"林汐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正在快速升高。
"别紧张。"洛晴收回手，拿起果汁瓶又喝了一口，"我不会强迫你的。今天能约到你出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林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已经见底了，吸管被她咬得全是齿印。她握着空杯，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猛跳。
洛晴垂下目光，指尖在果汁瓶的瓶口边缘来回摩挲了一圈。然后她开口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我小的时候，我妈不见了。"洛晴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是去世，是不见了。某一天她出门，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爸找了很久，找不到。后来他就不找了——他开始拼命工作，把公司越做越大，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笑过。"
林汐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试过哭、试过闹、试过离家出走——但没用。所以我学会了笑。"洛晴转过头看着林汐，"你发现了吗？笑是最好用的防御。你笑的时候别人不会问你还好吗，不会担心你，不会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着你。"
林汐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洛晴的侧脸——她依然在笑，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防御，是袒露后的坦然。
"所以你——"
"所以我在教堂看到你的时候——你穿着修女服，站在夕阳里，表情是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茫然——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比我更不知所措。"洛晴笑了，"然后我就想认识你。"
林汐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以前不是没有被人喜欢过——但洛晴的方式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她会撩，而是因为她在那些撩人的面具之下，藏着这么深的认真。
完了…她在心里说。彻底完了……
"好了，故事讲完了。"洛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我送你回去——明天早上你还要晨祷对吧？六点？"
"你怎么知道六点有晨祷？"
"我猜的——修道院不都这个点起来吗？"
"你这已经不是追求了，是监视吧？"
"这叫充分准备。"
林汐无言以对。
她们下了楼，走回教堂的方向。夜更深了，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今天很开心。"洛晴走在前面半步，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
"……嗯。"
"真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开心。"
林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低头咬着吸管——杯子已经空了，但她还是咬着不放。
"你知道吗，我约你出来的时候，其实没想好要带你去哪。这个天台是我最后一个备选。"
"……最后一个？"
"前几个方案都不太合适。第一个是米其林餐厅——但你穿修女服进去太显眼了。第二个是游乐园——但晚上关门了。第三个是海边——但太远了，走过去天都亮了。"
"所以你选了爬六层楼。"
"对。让你锻炼身体。"
"……我可真是谢谢你啊。"
洛晴低低地笑了。
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那今天就这样？"
"嗯。"林汐点了点头。
"晚安。"
"……晚安。"
林汐转身往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洛晴一眼——她站在路灯下，夜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看到林汐回头，她冲她挥了挥手。
林汐咬了咬嘴唇："那个——"
"嗯？"
"今天的约会，还不错。不过…我希望下一次能不用爬楼。"
她说完就快步走进了教堂大门。
身后传来洛晴的低笑声，以及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还有一句顺着夜风飘过来的——"下次，希望你带我去见见『她』。"
林汐在黑暗的门廊里站住了。
她没立刻往里走，胸口撞得肋骨发疼，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缓了几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喝空的奶茶杯，吸管被她咬得全是齿印。这杯奶茶的吸管大概经历了它不该经历的人生。
手机亮了。
洛晴的消息：“到家了。你到了吗？”
紧跟着又是一条：“你刚才说约会还不错——我说的是『还不错』，不是『还好』不是『还行』是『还不错』。我记下来了～不过…对于约会地点的事，我可能不会顺着你的意思哦～”
她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回了三个字：「到了～快睡吧。」
林汐把手机收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穿过走廊回房间——
门缝外，巷口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那片黑暗，一秒、两秒——路灯昏黄，树影在风里晃动。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看错了。
但她插上门闩的时候，手指在冰凉的金属上多停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