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里出来后已经快深夜了,此时教堂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扇门下面透出一线光。
林汐站在门外,腋下夹着那个铁盒。铁盒的边缘硌着肋骨,一路上都没换过边,那一块的皮肤已经有些发麻,但她没有调整姿势。她在门前站了几秒钟,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指节碰到木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僵。
“进来。”
林汐没有客气,直接的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珊娜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不是在看文件,也不是在处理教会的事务,她就那么坐着,腰背挺直,茶杯握在掌心,已经这样坐了很久,像是一直在等人。
看到林汐进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林汐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落到那个从外套里露出一角的铁盒上。
她放下茶杯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了一声嗒的轻响。
“你找到了。”
不是提问,林汐也没当疑问句来听。她走到书桌前,把铁盒放上去,掀开搭扣,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翻了个面,让那张年轻的脸朝向苏珊娜。
“修女长,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解释一下这个?”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但握着照片的手没有收回来,悬在桌面上方,像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沉默……二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苏珊娜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汐注意到了她的手指。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杯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你先坐。”苏珊娜说。
林汐没有动,目光依旧盯着苏珊娜喝桌上的照片。
见林汐不为所动,苏珊娜也没有坚持。她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照片,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柔,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看到的这个,”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叫‘圣灵计划’。二十年前,由教会高层发起的一个实验项目。”
“表面上是为了研究人类灵魂与身体的匹配机制。实际上,是为了人造天使。”
林汐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眨了一下眼,眉心下意识地皱起来:“……人造什么?”
“天使。”苏珊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他们想把人原本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出来,装入一个专门培育的容器里。那个容器比原装的身体更强壮,更适应圣光能量,更接近传说中的‘天使’形态。如果实验成功,教会就拥有了一支不会死亡、不会背叛的圣光战士。”
林汐想说话,可嘴唇合上又张开,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她想象过很多种答案,什么邪教仪式,什么古代诅咒,什么神秘力量的觉醒。她做好了震惊的、愤怒的、无语的准备。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一个冰冷的、写在纸面上的实验计划。被叫作“实验体”的孩子。被设计成“容器”的身体。被当作“装备”制造的人造天使。
她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铁盒的边缘。铁皮的凉意透过指腹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参与了?”
“我是执行者之一。”
苏珊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在陈述一个早就该被说出来的事实。
“二十三岁那年,我被选入项目组。当时我刚退役不久,在教会里算是最年轻的猎人之一。”她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在为教会做一件伟大的事。”
“直到实验开始。”
她的声音断在那里。
“……直到我看到那些孩子。”
林汐的呼吸顿了一下。“孩子?”
“实验体。”苏珊娜低下头,“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他们从各地的孤儿院里被挑出来。教会的说辞是‘选拔圣职者’,实际上是被送进实验室当材料。没有一个是有父母的,没有一个会有人去找。”
她的手指又开始摩挲那张照片的边角。动作很机械,下意识的习惯。
“我当时不知道,或者说,我知道,但我不愿意承认。我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更大的目标,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笑。
“那都是骗人的话。”她说,声音更轻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骗人的话。只是说出来以后,自己听着像那么回事。”
林汐靠在墙上,没有说话。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隔着修女服的布料,冷意一点一点渗进来。她能感觉到肩膀的肌肉绷得很紧,但她没有动。
苏珊娜的声音恢复了一种平静的语调。和平时训人时不一样,和傍晚端热牛奶时也不一样。那种平静不太正常,用尽了全部力气才维持住的。一放手就会散掉的那种平衡。
“第7号实验体,就是你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我负责照顾的孩子。九岁。很喜欢笑。每次我去看她,她都会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叫我姐姐。”
林汐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大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只能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耳朵里。
“后来呢?”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很低,不太敢问。
“后来?实验失败了。”苏珊娜说。
“她的灵魂被抽离之后,没能成功导入容器。能量失控了。整个实验室都被波及。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她的身体还躺在那里,但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人了。灵魂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林汐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这双手,今晚在那间地下密室里翻过档案,捧过那张照片,在黑暗里抖得握不住手电筒。这是那具身体的手。纤细的,白皙的,属于一个九岁女的手、属于一个曾经会跑过去拉住苏珊娜叫姐姐的女孩的手。
她用力握了一下拳,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我在那份实验报告上签了字。”苏珊娜说,“然后辞去了猎人的职务。我来到圣心修道院,成了一名修女。”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林汐。目光里没有闪躲。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能勇敢一点,早一点阻止那场实验,那个孩子也许还活着。”
林汐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她坐在地板上。地面是凉的,隔着修女服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地面渗上来,一点一点漫过她。她看着苏珊娜书桌上那盏台灯,昏黄的灯光把两个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谁都没有动。
沉默再一次出现在二人之间。
“那你怎么认出我的?”林汐问。她的声音从地板上飘起来,不高,但很清晰,“这具身体和当年那个孩子长得一样吗?”
“不完全一样。”苏珊娜摇了摇头,“实验体经过了一些改造,外貌和我记忆中的那个孩子只有七分相似。但你昏迷被送来那天,你说了一句梦话。”
“……什么梦话?”
“你说:‘好冷。姐姐,我好冷。’”
林汐愣住了,她本以为苏珊娜只是看她像当年那个孩子才把她留下来照顾她。可那七个字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一路扎到胸口。她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苏珊娜,嘴微张着,合不上,也发不出声。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苏珊娜的声音很轻,“在被推进实验室之前。”
林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有点抖。她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攥紧,感觉到指甲陷进肉里的刺痛。
所以那句话不是她说的,是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是那个九岁的女孩在最后一刻流露出来的、残留在身体里的本能。而她,林北也好,林汐也好,不管叫什么,在昏迷中无意间替她说出来了。
“你会帮我找到恢复的方法吗?”她问。声音平稳,但握着拳头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会。”苏珊娜回答得很快,声音很轻,但很稳,“这是我欠你的。”
林汐没有回答,她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便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咔一声。她把桌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年轻的苏珊娜笑得那么开心,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先回去了。”她说。
“林汐。”
她回过头,发现正苏珊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个表情林汐从来没有在苏珊娜脸上见过,像是在找一个词,找了很久,最后没找到。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晚安。”
林汐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银白。她走在月光里,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她没有直接回房间,她随便在一个墙边停下来,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铁盒还夹在腋下,硌着肋骨。她保持那个姿势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直起身,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一会儿呆。
眼眶有点发酸,但没到要哭的地步。更多是一种闷闷的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偏过头去查看。
小雅从走廊另一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还带着困意。头发有点翘,眼睛半眯着,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林汐?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
小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睡不着,也没有问那个铁盒是什么。只是走过来,把手里那杯水递给她。
林汐接过来。杯壁是温的,透过指尖传上来。她低头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小雅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回走,“早点睡呀,明天早上还要晨祷呢。”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对了——”
“嗯?”
“不管你在烦恼什么,”小雅笑了笑,“反正明天也会继续烦恼的。不如先睡一觉再说?”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挺独特。”
“是吧?我想了好久的嘿嘿。”
小雅挥了挥手,转过走廊拐角,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汐端着那杯水,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不算烫,但有一种踏实的暖意。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松动了一些。
她回了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子是平时苏珊娜给她热牛奶时用的那个,白色的,带一圈蓝色的花纹,杯口还有一小圈没擦干净的水渍。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
她走过去,放下铁盒,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是苏珊娜的字迹。她见过这个字迹。在修道院的工作记录本上,在这个女人每天清晨的祷告笔记里。端端正正,一丝不苟。此刻它写着一行短短的句子: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完。明天开始,我们一起想办法。 ——苏珊娜”
林汐端着那杯牛奶,站了很久。
牛奶还是热的。杯口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和刚才那杯温水的感觉不一样,更暖一些,沉一些,有什么东西从杯壁渗进手指,又沿着手腕一路向上。
她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和之前那几杯一样甜。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味道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