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话一直没从她脑子里出去——三把钥匙、白蔷薇、封印库。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昨晚几乎没睡着——白夜的消息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苏珊娜是执行者，白夜是守护者，洛晴是旁观者。那个叫白蔷薇的人，二十年前留下了那句谜语，现在又在论坛上出现了。
"第7号——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那行字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她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窗外灰白的光——真实的世界，她现在就活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下着雨的清晨，走廊里传来小雅的脚步声，雨打在彩绘玻璃上的闷响，然后是一声元气十足的喊叫，直接把她的思绪拽回了饭厅。
"林汐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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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汐前辈！！请教我怎么当一个像你一样处变不惊的修女！！"
林汐早上刚踏进饭厅，就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喊住了。她转过头——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少女正站在门口，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她。棕色的短发，圆脸，雀斑，个头比她矮半个头，穿着崭新的见习修女服，领口的白色皱边都还没皱。
"你谁？"林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定自己确实没见过这张脸。
"我是新来的见习修女！我叫玛格丽特！今天刚报到！"少女激动地鞠了一躬，"我听苏珊娜修女说您是这里最优秀的年轻修女，所以我特地来向您学习！"
林汐端着粥碗的手悬在半空中，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苏珊娜。苏珊娜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报纸。
"苏珊娜修女。"林汐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苏珊娜没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应"今天天气不错"。
"你跟新人说了什么？"
"说了事实。"苏珊娜翻了一页，报纸边缘在晨光里抖了一下。林汐感觉太阳穴在跳。
玛格丽特已经在旁边拉开了椅子坐下，双手托腮，一脸崇拜地看着她："林汐前辈！您平时都是怎么保持那种沉稳的气质的？我今天早上看到您在院子里扫地，那个动作，那个从容不迫的气场——真的太优雅了！"
林汐低头看了看自己——修女服前襟沾着粥渍，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还翘着一撮，手里捧着一碗灰褐色的麦片粥。和阿加莎嬷嬷的手艺战斗了一周，她已经学会用沉默来面对灾难级料理了。那不是沉稳，是放弃抵抗。
"那个——玛格丽特——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林汐前辈太谦虚了！"玛格丽特一脸认真，掰着手指头数，"苏珊娜修女说您刚来的时候也不适应，但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修女生活的节奏。她还说您晨祷的时候站姿特别端正，唱圣歌的声音也特别好听——我要向您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林汐默默在心里把"晨祷站姿端正"翻译了一下——站着发呆没被发现；又把"唱歌好听"翻译了一下——嘴张得够大但声音其实没出来。苏珊娜这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的。
林汐转头看向苏珊娜，用眼神表达了"你等着我吃完饭再跟你算账"。苏珊娜依然在看报纸，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偷了鱼的猫似的。
一整个上午，玛格丽特跟着她。扫地跟着、擦窗跟着、去仓库拿耗材也跟着。林汐在前边走，玛格丽特在后边跟着，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时不时低头记点什么。
"前辈，您扫地的时候是从左往右扫还是从右往左扫？"
"左往右。"林汐随口答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在回答这个问题。
"好的左往右——"玛格丽特认真记在本子上，"那扫到边缘的时候是先把灰聚拢再铲——"
"停。"林汐转过身，扫帚杵在地上，"玛格丽特，你真的不用记这些——"
"可是我想成为一个像前辈一样优秀的修女！"
林汐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优秀的修女——她在心里细数了一下自己今天早上的表现：晨祷的时候在神游、被苏珊娜用圣歌本敲了后脑勺、吃早饭的时候粥洒在了领口上。要是这也叫优秀，那修道院的标准未免也太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行，你跟我来吧。"
她带着玛格丽特绕到后院，找了两把扫帚，开始演示如何高效地把落叶扫成一堆。
"手腕发力，不用整个胳膊抡。"林汐示范了一下，扫帚在她手里画了个半圆，落叶乖乖地聚拢过来。
玛格丽特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下——扫帚尖擦着地面飞过去，落叶没扫到，倒把一只路过的小甲虫吓得飞走了。
"……不是这样。"
"我再试试！"玛格丽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力过猛，扫帚带起一小片尘土，直接扬到了自己脸上。
林汐看着她灰头土脸的样子，忍住了笑："轻一点，不用那么使劲。"
玛格丽特抹了一把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第三次终于把一小堆落叶扫到了一起——虽然形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聚拢了。她蹲下来，用手把逸出去的几片叶子捡回来放回堆里，动作很轻，像在捧什么宝贝。
林汐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捡叶子的少女——阳光照在那些棕色的短发上，脸颊上星星点点的雀斑——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刚来时候的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但努力想做好，只不过玛格丽特是真的想当修女，而她是被迫的。
"前辈——"玛格丽特抬起头，手心捧着几片落叶，"我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没有。"林汐说，"你做得挺好的。"
玛格丽特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午后阳光里亮堂堂的，露出一颗小虎牙。
午饭的时候，玛格丽特坐在林汐旁边。小雅端着碗坐到了玛格丽特对面，好奇地打量她："你是新来的？"
"嗯！我叫玛格丽特！今天刚报到！"玛格丽特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哇，好有礼貌——"小雅转头看向林汐，压低声音，"你从哪里拐来的？"
"她自己来的。"林汐舀了一勺麦片粥，"苏珊娜修女收的。"
玛格丽特夹了一块炖菜送进嘴里，然后表情凝固了——筷子悬在半空，腮帮子鼓着，像一只被抢了坚果的松鼠。林汐看着她，有一种过来人的同情："第一次？"
玛格丽特艰难地咽下去，眼眶有点红："前辈——修道院的饭菜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吗？"
"习惯了就好。"
她盯着碗里的炖菜，表情在"好吃"和"好难吃"之间反复横跳了几次，最后变成了"我能行"的坚定。"真的能习惯吗？"
"你看我，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吃完了。这就是成长。"林汐舀了一勺麦片粥送进嘴里，表情管理稳稳的。
玛格丽特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她，又低头扒了一口饭，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一门心思跟碗里的炖菜较劲。小雅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冲林汐挤了挤眼——那意思是"你当年比她还惨"。林汐回了一个白眼——"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下午玛格丽特又跟着她去玫瑰园浇水。林汐提着水壶，玛格丽特跟在她后面，模仿她走路的姿势和提水壶的角度——林汐停下来她也停下来，林汐弯腰她也弯腰，过于认真的镜子似的。
玫瑰园里很安静。水珠落在花瓣上，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空气中混着泥土和花香的潮湿气息，远处教堂的钟楼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横在花圃中间。林汐提着水壶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水流从壶嘴里洒出来，均匀地落在每一株花的根部。玛格丽特跟在她身后，认真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你为什么想当修女？"林汐一边浇水一边问。
"因为——"玛格丽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声音轻了下来，"我小时候被一位修女救过。"
林汐的手停了一下。水流声还在继续，水从壶嘴渗进泥土里，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浇水上了。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和妈妈走散了，在街上哭。一个路过的修女带我去了附近的教堂，帮我打电话找到了妈妈。"玛格丽特的声音柔和下来，软软的，"她说话很温柔，穿着黑色的修女服，站在阳光底下——我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林汐没有接话。水壶里的水还在往外渗，在泥土表面汇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从那以后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当一个可以帮助别人的人。"玛格丽特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不是很幼稚？"
"不幼稚。"林汐低下头继续浇水。水流从壶嘴里洒出来，落在白蔷薇的根部，渗进泥土里。如果她告诉玛格丽特——她自己也不是自愿当修女的，她每天早上都在和苏珊娜斗智斗勇试图少唱一首圣歌，她晚上还会换衣服出去打怪物——这个少女的信仰大概会当场崩塌。
傍晚，玛格丽特站在院子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前辈——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开心？"林汐把水壶放到架子下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虽然我今天什么也没做好——扫地扫不干净、端盘子差点摔了、做饭也帮不上忙——但我觉得这就是修女的生活！每天做普通的事，但做得认真，就能帮助到别人！"
林汐看着玛格丽特被夕阳照亮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被生活毒打过之后残存的那种光，是还没被毒打过、纯粹的、带着信仰的光。
她突然有点羡慕——这姑娘是真的想当修女的，不像她，是走投无路被捡回来的。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来修道院那几天——穿着修女服在走廊里撞墙、唱圣歌像在念经、被苏珊娜罚抄圣经抄到半夜，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而玛格丽特第一天就把每件事做得认认真真，连扫地带回来的落叶都要一片一片捡回去放好。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跟能力没关系，跟心态有关系。
"你会成为一个好修女的。"林汐拍了拍她的肩膀。
玛格丽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你比我刚来的时候强多了——我第一周光穿修女服就用了二十分钟。"
玛格丽特愣了一秒，然后捂着嘴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傍晚的院子里轻轻弹了一下，穿过玫瑰花的枝桠，消散在暮色里。
晚上林汐坐在床边，整理今天的东西。铁盒还在床底下，那张苏珊娜年轻时的照片夹在圣歌集里。她伸手摸了摸那本圣歌集的封面——皮革的触感温温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翻开。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玛格丽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前辈——晚安！"
"晚安。"林汐冲着门板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轻快的，一跳一跳的。
她靠在床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今天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追着叫了一整天"前辈"——虽然很累，但被人崇拜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糟。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真的在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假笑，是发自心底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的那种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女孩的，现在她用它们扫地、浇水、翻档案，还帮一个少女坚定了当修女的信念。
"也不算太差吧。"她对空气说，然后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枕边那本圣歌集上，风翻动书页，停在夹着照片和信笺的那一页。白蔷薇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那三把钥匙的事又从心底浮了上来——不过今晚先不想了。
晚安，第7号。晚安，林北。晚安，林汐。
**（第17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