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修道院的大扫除日——所有不该同时出现的人,全来了。
事情要从早上说起。苏珊娜宣布今天是季度大扫除,全体出动,连见习修女也不例外。林汐被分配去擦教堂正厅的彩绘玻璃窗,她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手里拿着抹布和一桶肥皂水,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腿有点软。这梯子少说有四五米高,摔下去不死也残。
"前辈!我帮您扶着梯子!"
玛格丽特站在下面,一脸认真地扶着梯子,仰头的姿势虔诚得像在仰望圣母像。林汐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锁定在面前的彩绘玻璃上——不要往下看,擦完就下去了。她开始机械地擦拭玻璃表面,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不要往下看"这件事上,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教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林汐修女——你在擦玻璃啊?"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林汐低头——然后立刻后悔了。洛晴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某家知名甜品店的logo。不用猜也知道里面是点心。
"你怎么来了?"林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的微妙试探。
"听说你们大扫除,我来帮忙呀~"洛晴笑得很灿烂,已经自来熟地拿起了另一块抹布,"我擦这边的窗台,你和玛格丽特擦上面——配合完美。"
林汐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大小姐来凑什么热闹",但发现自己没理由拒绝——人家来帮忙大扫除,你好意思赶人走?她只能转头继续擦玻璃,同时在心里祈祷叶雨桐今天不要来,但她的祈祷显然没有传达到位。
十分钟后她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林汐——!我来帮忙了!"
叶雨桐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旧T恤和运动裤,手里拎着扫帚——看起来是真的来干活的。
"你怎么也来了?"
"上次你不是说今天大扫除吗?我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叶雨桐已经自来熟地开始扫院子了。
林汐扶额,但真正让她血压飙到顶点的——是第三个。
白夜从教堂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林汐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面无表情,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深色便服。
"白夜?你来干什么?"林汐从梯子上探下头,扫帚还握在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告诉我你也是来帮忙大扫除的"的试探。
"来调查。"白夜站在门边,目光扫了一圈教堂内的几个人,语气平淡如常,"最近附近有异常能量波动。"
林汐感觉太阳穴在突突跳。一个大小姐、一个青梅竹马、一个魔女猎人——三个人同时在教堂里,而且每一个都和她有一段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关系。洛晴知道她是黑蔷薇魔女,白夜知道她是性转者,叶雨桐什么都不知道但直觉已经快要接近真相了。这简直是修罗场配置表满配。她甚至在心里想,如果这三个人同时开口问她一个问题,她该先回答谁、怎么回答才不会穿帮——然后发现每一个答案都是死路。
洛晴最先注意到了白夜。她的目光在白夜身上停了一下——从银色的长发到冷淡的表情——然后微笑着开口:"这位是?"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她只是随口一问。
"白夜,教会的调查员。"林汐抢在白夜开口之前回答,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她在调查最近附近的治安情况。"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编一个理由。
"治安调查员?"洛晴的笑容没有变,但目光在白夜身上多停了一秒,"这么年轻就能当调查员,真厉害。"
"还好。"白夜回了两个字,目光没在洛晴身上停留,已经转向了教堂四周的环境。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一丝微妙的电流。叶雨桐从院子里探头进来:"林汐——扫帚放哪——"她的目光落在洛晴身上,又移到白夜身上,像是突然意识到今天的人流量不太对劲,"这位是?"
"洛晴,她是教堂的信徒——"
"信徒?"叶雨桐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洛晴一眼——浅色连衣裙、精致的手拎纸袋、一看就不便宜的皮鞋——"信徒来帮忙大扫除?"
"圣心修道院的信徒都很热心。"林汐咬着牙说。
叶雨桐和洛晴互相点了点头——出于礼貌,但林汐注意到她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大概半秒钟——那是雌性生物之间评估同类的半秒。你在她眼中是什么定位?值不值得记住?——那半秒里什么都有了。然后叶雨桐的目光转向白夜:"这位是?"
"白夜,教会的调查员。"林汐又重复了一遍,感觉自己像一台卡顿的复读机。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都挤在今天来?"叶雨桐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她也说不清的异样感,然后继续扫院子去了。
林汐站在梯子上,决定装死——专注于擦玻璃,假装这一切都很正常。她在心里紧急分配了一下任务:洛晴擦窗台,叶雨桐扫院子,白夜——白夜你随便找个地方站着别给我添乱就行。
但命运没有放过她。
"林汐修女——"洛晴在窗台下边擦窗台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的人也能听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刻意,"上次的天台——夜景真的很美。下次再去吧?"
林汐的手僵在了玻璃上,抹布停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接话,叶雨桐的扫帚就先停了一下。
"天台?"叶雨桐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身子。
"嗯,洛晴小姐上次带我去了一个天台看夜景——"林汐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不想念的报告。
"你们晚上出去看夜景?"叶雨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的异样,扫帚搁在地上,没有再动。
"就一次——"林汐赶紧补了一句,但叶雨桐没有看她的眼睛。
"下次也叫上我吧。"叶雨桐说完这句话,没等林汐回答,就低头继续扫院子了。扫帚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林汐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升高了几毫米。她在心里飞速盘算:洛晴知道她是黑蔷薇魔女,所以说的"天台夜景"在她耳朵里是约会回忆;叶雨桐不知道她是黑蔷薇魔女,所以听这句话的理解是一个大小姐带一个修女出去看夜景——一个大小姐带一个修女。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对劲。而白夜——白夜什么都知道,所以她全程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看着这一切,这比任何反应都让林汐更慌。
"大家都很闲啊。"一个声音从教堂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露西亚靠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要不要我给大家泡杯茶?大扫除嘛——重要的是气氛。"
"露西亚修女——"林汐用眼神拼命求救——帮我说句话,随便什么都行,转移一下话题,说今天天气不错也可以——"
"加油。"露西亚冲她举了举咖啡杯,然后转身走了,留下一句飘在空中的、"你们年轻人慢慢聊"的语气。
林汐:…………你倒是真的帮我说句话啊。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洛晴在擦窗台但显然没有认真擦——她更专注于跟林汐说话,抹布在同一个位置来回擦了五分钟,那块玻璃都快被她擦出火星了。叶雨桐在扫院子但扫着扫着就扫到窗台附近来了,加入了对话,扫帚在她手里像一根不知道该往哪放的道具。白夜站在角落里——名正言顺地观察环境,实际上是在看这一出好戏。三个人各怀心思,只有玛格丽特在认真干活。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汐逃到了玫瑰园。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被三个人同时围观擦玻璃的体验,她这辈子不想经历第二次。她蹲在玫瑰园的石阶上,抱着膝盖,终于觉得世界安静了。
但清净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洛晴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她点开,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张夜色中的背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模糊成一片光斑。黑色的战斗服,蔷薇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裙摆被风微微吹起。正是她在港区天台上的样子。从拍摄角度看,拍照的人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被拍了。
下面附了一行字:「拍到了有趣的东西~你说这个修女小姐,怎么和某人长得好像呀?🌹」
林汐握着手机,手心在出汗。洛晴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这不是试探,是摊牌。用一种轻飘飘的、带着玩笑语气的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是黑蔷薇魔女。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又按亮。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字:「你什么时候拍的?」
洛晴秒回:「秘密~不过你放心,这张照片只有我能看到。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
林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追问,没有质问,没有"你不解释一下吗"——只有一句"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她没有问林汐为什么要晚上出去打架,没有问那些能力是怎么回事,没有问任何会让林汐难堪的问题。她只是告诉林汐:我知道,我不会说。这个大小姐的温柔,总是藏在最出其不意的地方。
林汐打了两个字:「谢谢。」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两个字发出去,然后放下手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轻松,也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人接住的感觉。她以为秘密被揭穿会是灾难,但洛晴让它变得像一场不用解释的默契。
她收好手机,白夜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玫瑰园里,站在白蔷薇丛旁边。
"你故意的吧。"林汐有气无力地蹲下来,随手揪了一片草叶子在手里揉。
"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白夜没有理会她的怨气,目光落在白蔷薇的花枝上,"你的能力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林汐愣了一下:"变化?"
"嗯。上次战斗之后——你有没有感觉体内的力量比以前更强了?"
林汐想了想。这几天她的能力确实有了一些变化——黑雾比以前更容易凝聚了,有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雾气在自己体内流动,像是在自己找出口。"好像是有。"
白夜点了点头:"这说明你的身体正在适应能力。可能和地下圣堂的发现有关。"
林汐正要继续问——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匿名用户"白蔷薇"的新消息。她点开,屏幕的光在正午的阳光下并不刺眼,但那行字让她后背一凉。
"你今天很忙吧?三个朋友都来了——你的人缘比我想象中好。——白蔷薇"
林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玫瑰园里只有她和白夜。教堂里传来洛晴和叶雨桐的对话声,偶尔夹杂着玛格丽特"这里也要擦吗"的询问。没有人看向这边,没有人拿着手机躲在暗处。但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有人在看她。不是白夜,不是洛晴,不是叶雨桐——是另一个人,一个她看不到的人,一个知道她今天教堂里来了几个客人、甚至知道这些人分别是谁的人。
"怎么了?"白夜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林汐没有回答,直接把手机屏幕转向白夜。白夜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白蔷薇。"
"她在我附近。"林汐说,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平静,"她知道今天教堂里来了谁。"
"或者她一直在观察你。"白夜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玫瑰园四周,"从你来到这个修道院开始。"
这句话让林汐的后背又凉了一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白夜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丝警惕,"但这个人——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了解你,也比我们想象中更危险。"
林汐收好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白蔷薇知道她在哪、知道她见了谁、知道她做了什么——而她对白蔷薇一无所知。这种不对等的信息差让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有人在笼子外面看着她,她却看不到对方。
下午的大扫除在三方混战中结束了。林汐站在教堂门口,像一尊送客的门神,看着三个人从同一个门走出去——洛晴走在最前面,出门前回头冲她眨了一下眼;叶雨桐走在中间,出门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扫帚,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带走;白夜走在最后,出门前在她手心塞了一张字条,动作快到洛晴和叶雨桐都没注意到。
林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样东西——右手拎着洛晴塞过来的点心纸袋,还温的,飘着黄油和糖的香气;左手捏着叶雨桐临走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护身符,红色的小布袋,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个"安"字;掌心里攥着白夜塞的字条,被她握得有点皱。
她展开字条看了一眼——「晚上十点。老地方。」
字体很清瘦,笔画干脆,像白夜这个人一样没有多余的修饰。
她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洛晴的点心代表"我知道你的秘密但我不会说",叶雨桐的护身符代表"我总觉得你就是他但我还没证据",白夜的字条代表"晚上有任务别迟到"。三个女人,三种心意,三份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意。
"你的修女人生还挺丰富多彩的。"露西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身后,端着不知道第几杯咖啡,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完整场戏之后的满足感。
"你别说了。"
"我没有说,我只是陈述事实。"露西亚笑着走了。
晚上,大扫除结束后的教堂格外安静。林汐一个人坐在玫瑰园里,月光洒在白蔷薇的花瓣上。她今天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只想像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
手机亮了起来,是洛晴的消息:"今天的饼干记得吃~放久了不好吃。"她笑了笑,回了两个字:"知道。"
又一条消息进来了——来自那个匿名账号"白蔷薇"。她点开,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你已经走完了第一步。接下来——来找我吧。我会告诉你,你是谁。——白蔷薇"
林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地址,没有线索,没有提示——只有一句"来找我吧"。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白蔷薇在告诉她:你正在正确的路上,继续走,我会在终点等你。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玫瑰园里的花枝哗哗作响。她抬起头看向四周——月光下的玫瑰园一切如常,安静而美好。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那个叫"白蔷薇"的人知道她、知道第7号、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而她对那个人一无所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玫瑰园在月光下很安静,白蔷薇的花瓣上还挂着傍晚浇水时留下的水珠,被月光照得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花——白蔷薇,和那个匿名用户的头像一模一样。是巧合吗?还是刻意选的?
她走进教堂。烛台还亮着——那是晚祷后留下的光,橙色的火焰在烛台上轻轻跳动,在墙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她看着那些彩绘玻璃——她今天擦过的那些——圣徒们的面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彩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红蓝金紫交织在一起。
她站在教堂中央,抬头看向穹顶。穹顶很高,彩绘的圣像在烛光中半明半暗。她想起自己第一天来到这个教堂的时候——那时候她连十字架都画反了,被苏珊娜用圣歌本敲了后脑勺;她穿着修女服在走廊里撞墙,被小雅笑了一整天;她在玫瑰园里尝试使用能力,结果把扫帚甩到了花房的玻璃上。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现在她站在同样的教堂里,穿着同样的修女服——但她知道了一些那时候不知道的事。她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什么样的力量,知道二十年前有一个叫"圣灵计划"的东西,知道有三把钥匙可以打开教会总部的封印库,知道有一个叫"白蔷薇"的人在暗处看着她。她知道得越多,不确定的东西反而越多。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会查下去。
"不管你是谁——"她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堂里轻轻回荡了一下,"我都会找到你的。"
没有回答,只有烛火在她身后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听到了。
从第一天醒来时对着镜子的茫然失措,到第一次在巷子里放出黑雾的惊慌,到今晚站在这座教堂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花了很长时间,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走在哪条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