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林汐从后门溜出教堂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通往老槐树的石板路照得发白。
老地方是教堂后山那棵老槐树，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伞。自从上次在这儿聊完地下圣堂的事，两人就把这棵树当成了默认的碰头点。白夜靠着树干站着，银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几乎要发光，手里捏着一罐冰咖啡，已经喝了大半。
"你来早了。"林汐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一直没走。"白夜把冰咖啡往她这边递了递，"从九点开始。"
"……你早说啊，我可以早点来。"
"你提前来了，明天就要问我为什么约你。顺序很重要。"
林汐接住那罐冰咖啡，铝罐上的冷凝水沾了她一手。她掀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一点。
白夜今晚约她，为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组队。白夜说，她最近在城东区单独处理了三起能力者事件，效率太低。她想和林汐组队夜间巡逻，一个人盯一片区域，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你不是一直嫌弃我菜吗？"林汐咬着罐口，试探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菜。但你能打。"白夜的语气平板得像在念报告，"缺一个能打的，总比缺一个能扛的好。"
"……你这话我听着怎么不像夸奖。"
"后天晚上十点，教堂屋顶。"白夜没接她的话茬，自顾自把时间定了，"第一次巡逻，从那里出发。我画了一张路线图，城东三个点，两小时一趟。"
"巡逻还要挑日子？"
"后天我要回总部一趟，拿一份资料。"白夜顿了顿，"顺便，看看能不能查到白蔷薇的更多线索。"
第二件，就是关于白蔷薇。
白夜说，她这两天找人查了"白蔷薇"这个ID。查不到实名，IP绕了三层，最后落在境外的一台服务器上。干净得过分，反而说明对方不是普通人。
"你小心点。"白夜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瞳颜色很浅，像两颗化了一半的冰，"她对你的事，知道得太多了。"
林汐攥着冰咖啡的罐子没说话。她想起那条私信："你已经走完了第一步。接下来，来找我吧。"那句"来找我吧"一直压在她心口，像一根卡在喉咙里没咽下去的刺。
"你说，她会不会就藏在这座城市里？"林汐问。
"很有可能。"白夜把喝空的罐子捏扁，丢进树根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她熟悉你的作息，熟悉你身边的人。这种人，往往就在你眼皮底下。"
林汐后背有点发凉。她回教堂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小雅还抱着扫帚在走廊尽头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林汐路过她身边，顺手把快掉下来的扫帚扶正，小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林汐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夜那句"她对你的事，知道得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做早祷，被苏珊娜看了一眼。
"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林汐面不改色。
"梦到什么？"
"梦到被三个人同时问问题。"
苏珊娜沉默了两秒："……祷告吧。"
早祷刚结束，玛格丽特端着簸箕从外面跑进来，雀斑脸上写满了兴奋："前辈前辈！门口来了个女孩子，背着书包，说要找黑蔷薇魔女！"
林汐手里的圣水壶差点脱手。
"……你说什么？"
"黑蔷薇魔女！"玛格丽特眼睛亮晶晶的，"她说她找遍了大半个临海市，终于找到这里了！前辈你说，她是不是来找你——"
"她找的是黑蔷薇魔女，关我林汐什么事。"林汐把圣水壶放稳，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可疑，"……我跟你一起出去看看。"
教堂门口站着一个扎双马尾的高中女生，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校服外面套着一件印骷髅头的T恤，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大字：黑蔷薇魔女，我爱你。
林汐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就是那位——"女生看见她，眼睛"唰"地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修女姐姐！请问你们修道院最近有没有出现过一位穿着黑色战斗服、会放黑色雾气的大姐姐？"
"……没有。"林汐说，"我们这里只有会放黑色锅气的阿加莎嬷嬷。"
"啊？"
"就是做饭很难吃的意思。"
女生显然没听懂这个冷笑话，但她没气馁，反而更兴奋了："那我能进去参观吗？我做了很久的功课，黑蔷薇魔女最后几次目击记录都在城东山丘这一带，而这整座山丘上只有你们这一座修道院！"
林汐心里咯噔一下。
"……你做功课做到什么程度？"
"非常详细！"女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厚得像板砖，"我整理了所有目击者的描述、视频剪辑的时间戳，还有网友分析出来的行动轨迹图！"
林汐看着那摞文件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被做成了毕业设计。
这个女生叫小栗，十六岁，临海市第三中学高二学生。一个多月前的晚上，她下晚自习回家，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她以为自己完蛋了，然后巷口涌进来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里走出来一个人，三下五除二把混混全放倒了。
"我当时腿都软了，就看见她站在路灯下面，黑裙子被风一吹，帅得我脑子里放了一整部电影！"小栗双手捧心，眼睛里的星星都快掉出来了，"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要找到她！"
林汐想起来了。那确实是她的夜巡之一。那天她收拾完混混，看到墙角蹲着个吓哭的高中生，还顺手把她送上了出租车。
"所以你就一路找到了这里？"林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命的平静。
"对！我还在网上建了后援会！"小栗掏出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你看！"
林汐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界面，群名闪着一排金色大字：黑蔷薇魔女全球后援会。
群成员数：3027。
"三千多人？"林汐没控制住声音，尾音劈了。
"是三千零二十七人！"小栗纠正她，语气里全是骄傲，"我们还有超话，有应援站，有剪辑组、考据组、绘画组！"
林汐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安静了三秒钟。
她，林汐，一个白天在教堂擦玻璃的见习修女，晚上偷偷摸摸出去打架的野生能力者，居然有了三千个粉丝。
三千零二十七个。
"我这就……有粉丝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飘。
小栗却误会了她的表情，以为她也迷上了黑蔷薇，立刻开始热情安利："修女姐姐你也喜欢她吧！我猜得没错！你看这是我们剪辑组做的最帅的一个视频——"
手机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黑夜里，路灯下，黑蔷薇魔女从雾气里走出来，裙摆被风掀起，她偏头回望，镜头正好定格在她脸上。
"这个回眸，我看了八百遍！"小栗捧着脸小声尖叫，"网友都说这是全临海市最帅的一秒钟！"
林汐看着视频里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们这个视频，是不是没经过本人同意啊。"
"英雄不需要同意！英雄只需要被看见！"小栗振臂高呼。
林汐：…………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小栗把后援会的内容给她展示了个遍。
先看考据组的成果。一张全身设定图，黑裙、蔷薇纹、长发在风里扬起来，画得还真有模有样。林汐盯着看了半天，冒出一句："……这画得比我本人还好看。"
"是吧！考据组的笔头可准了！"小栗以为她在夸画师，激动得直蹦。
然后轮到剪辑组。战斗混剪，配乐燃得她耳朵嗡嗡响。视频切到第三幕的时候，林汐忽然认出背景里那道熟悉的巷墙，后背一凉。那是她上周处理过的一起事件，巷口那家便利店招牌还亮着。
"你们……连地点都拍到了？"
"对呀！我们剪辑组有专门的场地考据！"小栗眼睛发亮，"网友说黑蔷薇姐姐打架特别讲武德，从来不在商铺正门口动手，都在背光的巷子里！"
林汐嘴角抽了一下。这群人，连她打架的习惯都研究透了。
最后是应援组。应援棒，印着蔷薇花logo，做得还挺精致。
"你们这个应援棒……"林汐看着屏幕里那根棒子，"是打算在她打架的时候给她加油吗？"
"对呀！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林汐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戳到了。
她忽然觉得，这些人挺可爱的。
临走前，小栗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双手捧着递到林汐面前，眼睛亮得吓人："修女姐姐，能帮我画一下黑蔷薇魔女的样子吗？我想贴在后援会的签名墙上！"
林汐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僵了整整十秒。
画她本人？画她本人？？她怎么画一个"我今晚要穿着出门"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在纸上画了一朵潦草的黑蔷薇，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小栗怀里。
"……这是抽象派。"
"哇！好有艺术感！"小栗捧着本子，眼睛更亮了。
林汐：你到底是真心夸还是在羞辱我。
中午，小栗要走了。她背着书包走到教堂门口，又回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林汐："修女姐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哪天见到黑蔷薇魔女，请告诉她：我们会一直支持她的！她救人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林汐站在门口，看着小栗的背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路转角。她低头，发现小栗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后援会的群号。
她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晚上，林汐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她鬼使神差地点开那个群号，点了申请加入。十秒钟后，通过了。
群里的欢迎语刷得飞快："欢迎新人！是黑蔷薇的粉丝吗？快来考据组报到！"
她翻着群里的聊天记录，一半人在发她昨晚巡逻的模糊照片，另一半在猜她下次什么时候出现，还有人为了"她到底是不是有超能力"吵成了一团。她看着看着，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然后她点进超话，翻到一张绘画组的作品，Q版的黑色小人举着扫帚，配字"今晚也努力当个好人"。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默默存了图，又默默取消了收藏，又默默重新收藏。
她正翻得起劲，忽然看到一个ID。
「白蔷薇」。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蔷薇，在黑色的背景上开得很安静。
林汐的手指顿住了。她点开那个ID的主页，注册时间很早，发言不多，每一条都很短。最新一条发言是一个小时前，就发在这个后援会群里：
「后援会是个好地方。你会在这里找到你想要的东西。——白蔷薇」
林汐盯着那行字，后背爬上来的凉意比冰咖啡还直。
这句话，摆明了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退出去，又点进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白蔷薇加入了这个三千人的后援会，混在一群狂热的粉丝中间，发了一条语焉不详的留言。而她今晚才加入这个群。
除非白蔷薇知道她会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那个白色的蔷薇头像，忽然想起白夜昨晚说的话："她对你的事，知道得太多了。"
她刚想退出群聊，消息列表里跳出一条新私信。发件人：白蔷薇。
「你今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和前天的你一模一样。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白蔷薇」
林汐猛地坐起来，手指把手机攥得发白。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在某个地方，隔着屏幕，看得见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你到底是谁？」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那头回得很快，快得让她心里发毛：
「你明天晚上，会去屋顶。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白蔷薇」
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林汐盯着那行字，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屋顶。她明天晚上确实要去屋顶。白夜约的第一次巡逻，出发地点就是教堂屋顶。这件事只有她和白夜两个人知道，白夜今晚才告诉她。
白蔷薇连这个都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玫瑰园里，白蔷薇的花瓣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明天晚上，会有人在屋顶等她。
等她的人，除了白夜，还有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