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死亡·最后一次生命】
河原 羽希子
かわら はひこ
白木 纱纪
しろき さき
哪里都不想去。
好辛苦。
对生命的想法就是如此。
听起来是不是很匪夷所思?对生命的普遍重视其实是现代才开始流行起来的观念。在乡下待的时候,爷爷同我讲过同村铃木的太奶奶上吊死去的事。
说到底,就只有心怀善念和期待的人才会对他人的死亡由衷地感到心痛和可惜,因为对自己的死亡感到可惜或者害怕,这种心情也自然而然地蔓延到了他人身上。别人怎么样都好了,只要自己能够过得幸福都无所谓,这种想法也同时很普遍地存在着,只是大家都不想当自私的人,所以没有说出口罢了。但是说到这里,批评虚伪也是没有必要的,只有崇尚真实才会觉得虚伪是坏事,如果大家都隐藏起自私的心意,表现出善良的样子,就能够保持气氛的融洽或者社会的润滑,虚伪也没什么不好的。
温室的花朵,坚韧的野草,腐败的泥土,世界上大概分为这几种人。恰好我在中间,在不好不坏的地方所生长出来,不好不坏的人。对他人的死亡和自己的死亡,我都不感到悲哀。
反正有弟弟在的话就没关系吧。
“喂!小姑娘!别站在那里!”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这是实话,连死亡都感到非常辛苦,死亡失败还要道歉的话就更辛苦了。
我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在保育园里被人推搡,被拿虫子递到面前,这样会让小纱吓一跳、哭出来的事情,我没有什么感觉。被新出生的弟弟握住手指,看着他皱巴巴的脸时,我也没有什么感觉。通过观察他人,大概活到了小学时代,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些是要露出表情的事情。
“我想要死去。”
“欸?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羽子离开的话,我会非常、非常难过的!”
我很羡慕只是听到这样的话就能够哭出来、急切地捂着心口的纱纪,我摇摇头。
“只是单纯地想要死去而已。”
纱纪从我面前跨过天台边缘的时候,我没有上前。
她说理解我的感受了,在栅栏的那边哭泣着,手指嵌在铁丝网格里抓着,眼睛含泪地看着我,却露出了笑容,我摇摇头。
因为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仍然在哭泣,却因为我赶来了而笑着。
大人们赶过来的时候,说我一定吓坏了吧。
我对纱纪的死亡并不感到悲伤。
只是,我的人生里再也没有纱纪了,我再也见不到纱纪,也听不到纱纪跟我说话了。这些一条条发生的事情叠加在一起,为什么就会变成悲伤了呢?说到底是因为人们觉得身边的人会一直继续存在、不会离开也不会消失,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有了这样的期待,才会觉得突然永别是不可接受的事。纱纪有一天会离开我,我有一天会离开纱纪,在我眼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从天台一跃而下的样子,飞起的校服裙摆,好像一只蝴蝶。
落在地上的时候,肢体扭曲的样子,像一只被折磨的蝴蝶,一只做坏了的蝴蝶标本,还在颤抖。
一定很痛吧。
保育园时期,我见过一些家伙撕碎蝴蝶的触须和翅膀时在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就没有笑,但我也并不对被拆散的蝴蝶有什么感觉,纱纪却说“一定很痛吧。”就哭了出来,我不知道纱纪为什么要哭,我也没有哭。
明明面对的是同样的事情,人们的所说的话和所露出的表情却不一样,那些抓蝴蝶的家伙们,一个不屑地切了一声走掉了,一个皱着眉,不笑了,收回了手。
读加缪的《局外人》的时候,我有过类似的疑惑。不过与“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在母亲葬礼上哭泣就会成为杀人犯的社会”这种理解完全相反,我不明白那个法官和那个神甫为什么一定要逼问默尔索,为他辩护,明明他就是杀死了那个阿拉伯人。因为日光太过晃眼而扣下了扳机,在人死后又对尸体扣了一下,这不就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吗?既然已经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否在母亲葬礼上哭泣,有没有和女友去电影院,是否向上帝忏悔又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同样的事情,却要因为思想的不同而得到不同的结果吗?当然,后来我看推理小说知道这在法庭上叫做主观要件。
一定很痛吧。
谋划死亡太过辛苦了。和谋划人生一样辛苦。
所以国中到高中,我自杀过十七次。说是这样说,也不过就是回家的路上站在车流中间,等电车的时候闯了红灯这样随意级别的计划,然后每次都像这次一样以道歉收场了,仁太就会说姐姐又回来晚了,我就点点头去吃饭。不知不觉就活到十七岁了,这次暑假回乡下的话,我想去拿爷爷的农药试试看。
纱纪的人生过得并不开心。她有着萱草色的漂亮卷发和雾粉色的眼睛。与其说不开心,倒不如说每时每刻都很糟糕,她的家人会把她一直丢在保育园,没有人给她便当,也没有人会来接她回家,她非常容易哭,经常被人欺负,说到底本来身上就带着伤痕,跟着母亲和继父生活,家人也不喜欢她,到了国中就要拼命打工,然后又被男朋友甩掉了,所以我把我的便当分给了她,一直不断地听着她说这些话。
即使这样也会为蝴蝶哭泣的你,也会拜托我把店里捡到的小猫带回家的你,也会为我的死亡难过的你。
“羽子真是怪人啊。”
“嗯。”
“如果我的生命对谁有意义的话,如果要有谁为我的死亡悲伤的话,我希望是羽子你。”
“为什么?”
“羽子没有哭泣过吧?”
“如果是指真心实意的哭泣,没有过。”
“真希望能让你也哭出来一次啊。”
说这话的时候,你坐在灌满夕阳的河堤上,托着脸对我笑。
你的痛苦,我也想要明白啊,纱纪。
“如果我死去的话,羽子会难过吗?”
看着纱纪雾粉色的眼睛,明明纱纪跟我说过在她那里可以说实话的,我还是说了谎,到底为什么要说谎我也不明白。
“会的。纱纪不要死。”
明天再去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