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柑橘

作者:雨落悠然Iharu 更新时间:2026/7/28 20:59:13 字数:2674

【人生,柑橘】

仁太和我不同,是个相当有主见的孩子。所谓的有主见指的是在做事之前就先想好了要做什么。我则是每每被时间或事务推到必须做选择的境地才会勉强得出一个答案,譬如意向表吧,正是在交表前的十分钟内才决定的,真正的过程反而发生得很快,落笔就是工作,好像我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一样。这当然也没关系,因为我也无所谓答案喜欢或不喜欢。升学、工作和结婚,得到表之前就已经依靠排除法决定了,成绩只是都堪堪超过及格线的水平,不会去考虑读更难的学校了,也没有可以结婚的对象,另外,把这个选项还放在意向表里多少有些过时,留给我的选项也就只有工作而已。非要选一个不可的话就是这样。

河原 晋芳 与 河原 琴子 是我的双亲,他们并没有对我不好,“羽子从小就呆呆的、不太会说话,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我们都不知道,回想起来真是相当让人担心呢,幸好也好好地长大了,唯一的好朋友小纱纪又发生了那样的事……真是可怜啊”,虽然不像纱纪那样悲伤,但母亲也是位多愁善感,常常垂泪的人,父亲虽然不善言辞,这时却会皱着眉抚摸母亲的背,看着我,希望我做些什么,但我只是坐在饭桌的对面,吃着口中的豆腐味增汤。

“妈妈的味增汤很好吃。”

我合掌,露出笑容。

仁太出生以后,母亲脸上的欢笑逐渐增多,比出生之前我所见过的要多,因为他们不太把视线放在我身上,只是偶尔会让我去带仁太,对我来说,这算得上好事。

说到仁太的主见,换言之其实有些任性与溺爱的成分,大概是过年时母亲忘记买柑橘了,仁太吵着要吃柑橘,在被炉上面爬来爬去,让我和父亲都没有办法看电视,父亲拍桌子也无济于事,母亲本来在厨房忙着煎青花鱼和煮年糕汤,急忙忙地在围裙上擦着手,问吃苹果行不行、吃糖果行不行、等一等年糕汤就好了,之类的话,仁太仍然撒着娇,非要柑橘不可,父亲和母亲都不是会用暴力的类型,便支使全程在一旁石膏像似默默看着电视的我去买柑橘,我就从被炉里站起来,暖烘烘的腿和冷空气相抵。

“拜托你了,羽子!”

母亲向我合掌,仁太也从桌上爬下来笑了,我点点头。

“没关系的。”

啊,这时候应该要笑一笑才对。还是应该说“交给我吧。”那样比较好呢。

拉开纸拉门,在玄关换鞋时,我后知后觉,回过头来,母亲已经回到厨房里去了,父亲把仁太抱在怀里看电视,现在似乎又不太适合笑了。

“外面有雪,拿伞哦,羽子。”

父亲对我喊。

“知道了。”

“羽子不生气吗?”

“没有生气的理由。”

纱纪明亮而柔情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耳边只有新雨后从树顶抖落的一阵“咿——嗡——”的蝉声,所以我判断其实是在我的脑内响起的,毕竟我清楚地知道再也听不到纱纪和我说话了,又或者纱纪其实说过这样的话,当我在去仁太朋友家接他的路上,想起打着伞去假日营业还挂着圣诞彩灯的超市买柑橘的记忆,脑子便把这样的话语剪切到这里来,就像仁太所做的剪贴画报一样。

仁太喜欢画画,所以我小时候没有用过的那些蜡笔全都给他了。我拿着画笔不知道画些什么,通常我会拿一个颜色的笔把整张纸都涂满。纱纪看到之后,会在上面涂上别的有形状的颜色,蓝色的背景,加上白色的云就是天空,加上深蓝色的小鱼就是海洋,加上粉色的花瓣就是落花的水面。

如果用每一种颜色都画一条直线,向心按照时钟状排列,就是烟花。

“姐姐来得好晚。”

“嗯。下雨了所以来晚了。”

经过道桥回来的时候,我看到烟花了,原本只是想走过去,却发现道桥上站着相当多的人,只有几个人像我一样有过路的意思,剩下的人反而只是站着,有的像是情侣的人搭着肩膀、倚在人行道的栏杆上,有的在搓着手呵气,还有的人在抽烟,他们都爆发出一阵蝉鸣一样“哇”的惊呼,我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烟花炸开。

“明明被要求做了这种事,为什么会不生气呢?为什么这样平静地接受了呢?生气的理由相当充分不是吗!明明大家都在忙碌,明明你也只是普通地在享受新年,为什么因为小孩子的无理取闹就要叫你在雪天晚上出去呀?好过分!”

纱纪看似温柔,却是会这样双手撑在桌面上,为我打抱不平的人呢。

“原来是这样吗。因为只要我去把柑橘买回来,问题就解决了。而且我还看到烟花了。”

“就是说了啊,小羽你根本没有必要去解决问题。你人也好过头了啦,笨蛋!”

这样说着,纱纪的眼睛就红了。

为什么要哭泣呢?

毕业后,我没有什么工作好找的,在纱纪曾经待过的便利店里打着工,成为正式员工后就开始值夜班了,顺利的话,大概以后会变成店长吧,如果店长愿意让我当的话,或者反而在那之前这家店就会倒闭也说不定,如果被问到人生规划的话,就这样回答吧。其实收银时重复同样的话我反而比较应付得来,当店长则更加麻烦,但一定要上也不是不行,大多数事情在我眼里都是如此这般“做也可以,不做也可以”的程度。父亲问我要不要去町工厂,母亲就会拦着说“要羽子去吗?不行的啦!”,我坐在旁边等着他们谈出一个结果,通常就不了了之了,目前的状况就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直到下一个不得不做出选择的节点,但是恰好双亲都不是会说“你今天非去做什么不可”的那种类型。

我有着平顺的绀青色及肩短发和湖蓝色的眼睛,有轻度的近视,偶尔会戴一副方形的黑框眼镜,但通常不戴。从小到大,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对于孩子而言,不可理解的事物太多,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即使大人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明白的啊。这句话是小时候父亲对我说的。我不知道他时常看向我的目光是什么,又为什么不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每次母亲哭泣的时候他都会看向我,也许是一种求助,也许是让我赶紧离开,我非要等到他说出口或者做出手势才能明白。

“回想起来,小羽真是非常省心的孩子,从来不挑食,胡萝卜也好、青椒也好、茄子也好,放到碗里的全都会吃下去呢。有一次把不小心放了超多盐的汉堡肉也面不改色地吃掉了!虽然说也不会说好吃或者不好吃这一点让人很没有安全感就是了……”

母亲有时候是会很粗心。那次的汉堡肉确实相当咸,也不能算是面不改色,我喝了很多水。我只是觉得吃掉被放在盘子里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纱纪和仁太都不这样想。仁太又把胡萝卜全都挑给我了,没什么不好的,胡萝卜很甜。

我是有味觉的。纱纪总是对我有这样的误解,我告诉她我的想法之后,她说我的世界就好像没有色彩一样。我拿着蜡笔一一念出颜色给她听,以证明我能看到所有颜色,她说这只是一个比喻,就像“味同嚼蜡”,像吃东西没有味道,好像在我的世界里,发生的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

那是只能用比喻来完成谈话的时期,现在我能够用更准确的说法来表达,即使这听起来很像中二病时期会说的话。

“对我没有意义。”

打心底里,我觉得正常的定义相当可疑。如果正常是指能够让大多数人露出笑容的话,我觉得躺在被炉上吵着要柑橘的仁太才是相当异常的那个,而撕碎蝴蝶所带来的笑容,或许也是正常的,只有纱纪为此哭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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