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花火

作者:雨落悠然Iharu 更新时间:2026/7/28 20:59:36 字数:2154

【蝴蝶、花火】

谋划起来之后就会发现了,主动追求死亡需要相当大的力气,费神费事。所以,如果没有非要死亡不可的理由,我大概也不会自杀。但非要活下去的理由其实也没有。如果那个将我推向死亡的力量靠近了,像《死神来了》里那样,我大概也懒得躲开。不过大多数耀眼的车灯就这样在我面前刹下来了,按了好几下喇叭,摇下车窗骂了我一顿,叫我好好看路,几乎没有遇到过一位司机是喝了酒根本看不见我的情况,艺术作品和社会新闻里描述的事都没有降临到我身上,幽默地说,这很像是在做酒驾率统计,目前的结果是十七分之一,当然,样本量相当稀少,只在我回家的几条路上。

唯一的一次是我买了东西,想着得给带回家去,就往前跑了两步,车就从我背后开了过去,风将我的头发带起来。

纱纪大概是我的蝴蝶。

在纱纪离开我之前,我不曾刻意去想过死亡的事,就好像即使刹车也会因为惯性而行驶一段那样,我觉得死亡是理所当然的,就像生命一样理所当然,既然没有怀疑我们为什么在呼吸和进食、为什么能感受和思考,也就无需怀疑为什么它有一天会像发生时一样无需理由地停止。对于死亡的主动寻求,在我眼中是没有必要,而且有些辛苦的事。为什么要去做这样的事呢?即使这样问着,我并不对纱纪的决定感到惋惜,因为我不曾期待过她能永远不死。仁太总是有这样的期待,所以去年,我是说正是我高中毕业那一年,爷爷过世的时候,他哭了很久。

纱纪爬过铁丝网时的心情,落在地上望着天空的心情,我也想要理解啊。

“一定很痛吧。”

她对蝴蝶这样说了。

纱纪以为我和她一样。这是为数不多我感到应该抱歉的事情。虽然是她擅自这样以为的。

她不喜欢妈妈,不喜欢继父和弟弟,也不喜欢工作,偶尔和男朋友吵架的时候也不喜欢他,“可以的话他们全都死掉就好了”,红着眼圈说过这样的话,在我家捶打着我的枕头,然后又马上道歉说不是故意的,吸了吸鼻子开始哭,又改口说只是在说气话,没有真的要谁死掉,因为她觉得不解释的话我就会真的相信。在小学以前大概是会的。不过气话的概念我还是能理解的。一种“热死我啦”这样夸张的修辞,不过案件里的杀人犯倒是真的会付诸行动,因此才成了案件,所以这种说法的“正常”解读就是气话。纱纪……我觉得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也会为他们难过的。

她以为我也需要在他人面前伪装自己,所以活得很辛苦,觉得我明明很生气或很悲伤却要勉强自己说没关系,所以跟我说在她面前不用说谎,但其实不是她想的这样,即使我解释了,她也不能完全明白,就像我也无法与她感同身受一样。

我抽出纸巾给她,又给她的杯子里倒了热的麦茶。

“我要喝冰的……”

她猛擤了一下鼻子。

明明为我打抱不平,自己却在我面前撒娇得可以。我站起来。冰箱里应该没有了,我得去一趟超市。

“等我一下。”

尽管看起来相当符合这种印象,国中的老师曾经这样评价过我,“因为遇到了糟糕的事情而封闭了内心”,但我并不觉得自己的心灵有所封闭,即使想要封闭,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做到,像是把日记或旧物放入抽屉一样把话语或记忆上锁,这样的事情我并未做过,如果有人问我,我就会如实回答,但老师也好、医生也好、父亲也好,都会对我的想法皱眉,母亲更是会开始抹泪,我便只好改口“不完全是这样”,然后微笑起来。

心灵一直原原本本地敞开着,只是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它原本的模样,好像费劲掰开一枚核桃、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样懊恼,受欢迎的事物和真实的事物之间有着差距。小纱在我面前所说的话未曾在其他人面前说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敞开心扉吧,为了不惹母亲生气,她总是低着头做出乖巧听话的样子,她没有邀请我去过她家,我也没问过。我只在葬礼上见过一面她的母亲,白木阿姨为她哭泣了,我却无法挤出泪水,只是低头握着小白菊站着,包裹花束的雪梨纸捏起来十分地滑,眼睛上移和遗照对视,遗照上的笑容浅浅的,显得乖巧而文静。

盂兰盆节,回老家之前,我把买好的一把线香放到纱纪的墓前,站了一会,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拿起来,一根一根地点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灰色的石板上空,花火安静地燃烧着,色彩在日光下未能得以显示,只剩下火星的炽烈的黄白色上下左右地跳跃,快要咬到手指时,我也蹲着不动,等它烧完。

啪嗒、啪嗒。燃尽的包装纸与签子堆积起来,被风吹动边角,鼻腔里满是烟火的气味。

抬起头,还是那张淡淡笑着的照片。

这时候,她应该十指交叉,把手向头顶翻,将蜷着的腿往台阶下伸开,说要是能再放一把就好了,重复好几遍,扯着我的手要我去拿,再带一瓶冰的可乐才是。

大概腿快发麻时,我站了起来。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纱纪选择了死亡。”

我没有走上前去。

“我并不感到悲伤。”

无论多少次提到这件事,我都只能这样说。

纱纪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小羽,拜托现在来一下天台好吗?”

因为纱纪不会跟我说谎。

如果她想要我走上去的话,一定会说,

“拜托来找我吧,帮帮我,求你了,小羽。”

如果她那样说了,我一定会冲过去,拉住她的手的。

你明明知道我是不被推到非做不可的程度就不会做选择的那种家伙。

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白木纱纪。

森井纱纪!

一口气跑下了墓园的台阶,喘着气,汗水往眼睛里流。

太阳静默地燃烧,天空白得近乎透明。

塑料袋的提绳绞成一股,硌着掌心,袋子只剩下顺手买的饮料了,为了盂兰盆节和纱纪的花火是一起买的,回过神来已经全烧完了。

“以前叫做森井纱纪。”

从扶着膝盖的姿势站起来。

“已经回不去了。”

是啊,连墓碑上都这样写。

还得去一趟超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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