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
一位白发少女坐在屋顶上,怀里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尚未褪色的星空。
她有一头及腰的雪白长发。清晨的风吹过来,发丝便在身后铺开,泛起一层细碎的银光。淡紫色的眼睛倒映着星辰,神情安静得像一幅画。
如果忽略掉她左脚那只快要滑下屋檐的短靴,这幅画大概还能更漂亮一点。
没错,那位少女就是我。
伊莉雅,十七岁,尚未正式授徽的巡游魔女,以及一个在出发前夜因为太兴奋而彻底失眠的人。
听起来一点也不可靠。
但我当时并不这么认为。
我只是觉得,人生中第一次独自远行,少睡一晚很正常。反正飞艇上有整整六天可以补觉。
后来我才知道,在飞艇上补觉这种想法,通常只属于还没有坐过六天飞艇的人。
身后的瓦片传来轻响。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爸爸从阁楼的小窗爬出来,怀里夹着一卷纸。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梁上的眼镜也有些歪。
「睡不着?」他问。
「我睡过了。」
「多久?」
「大概……一刻钟。」
爸爸没有说话。
「好吧,也可能不到。」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在我旁边坐下,把怀里的纸卷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星图。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也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星辰、航线和岛屿位置。有些线是深黑色,有些线则浅得几乎看不见。爸爸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出了季节星位,还在白星岛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五角星。
「这是最新版?」我问。
「不算。准确来说,是我在旧版上修订的新版本。」
「也就是说,还是旧版。」
「你一定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爸爸推了推眼镜,指向图上的一颗亮星。
「这是北环星。到了白星岛之后,如果继续往外环走,可以用它确定大致方向。」
「我知道。你教过我很多次了。」
「那这颗呢?」
「冬灯星。」
「旁边这颗?」
「……冬灯星旁边的星。」
「它叫小冬灯。」
「这名字也太随便了吧。」
「给它命名的人可能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我把星图放在腿上,顺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慢慢看过去。
其中一条很淡的虚线从阿尔卡迪亚外缘出发,绕过白星岛,伸向没有标注任何岛屿的空白处。那条线像是曾经被人用橡皮擦掉过,只留下断断续续的灰痕。
「这是什么航线?」
爸爸低头看了一眼。
「一条错误航线。」
「错误航线也要画在图上?」
「因为有人走过。」他说,「几十年前,有测绘师在不同时间记录到同一组航标,可那里没有固定岛屿。后来没人能重复他的观测,那条线就被从正式星图里删掉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虚线。
脖子上的银色吊坠忽然亮了一下。
光很弱,像星星眨了一次眼睛。等我低头去看时,吊坠里那块不知名的矿物已经恢复原状。
「它刚才是不是亮了?」我问。
「它晚上一直会亮。」
「比平时亮。」
爸爸把吊坠托起来,对着将明未明的天光看了一会儿。
「可能是反光。」
「现在太阳都没出来。」
「那就是星光。」
他说得十分自然,仿佛星光从遥远的高空落下来,恰好钻进一块小石头里,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张所谓的错误航线,会在很久以后把我带到一座从不停留的岛上。
我只是把星图卷好,小心地塞进挎包。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浅白。屋檐下传来开门声,随后是妈妈的声音。
「伊莉雅——如果你再不下来,我就把你的早饭喂给环尾猫了。」
「我们家又没有环尾猫!」
「所以你最好快一点。」
我和爸爸对视了一眼。
「走吧。」他说。
我站起身,拍掉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星空正在晨光里一点点隐去。
我当时以为,只要记住那些星星的位置,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迷路。
现在想想,这种想法实在很有十七岁少女的特色。
也就是自信得毫无道理。
○
早上七点,故乡岛的停泊塔已经挤满了人。
说是挤满,其实总共也就二十多人。只是我们的港口太小,二十多人站在一起,已经足以营造出节庆活动般的热闹。
商航艇停靠在塔外,浮石龙骨发出低沉的嗡鸣。艇身是常见的深褐色,船腹挂着四只巨大的货箱,尾部螺旋桨正在缓慢空转。船员沿着栈桥搬运空麦、腌肉和两箱陶器,不时高声提醒旁人让路。
我站在登艇口前,最后一次检查行李。
淡紫色挎包,魔杖,小折刀,水壶,薄毯,替换衣物,备用悬晶,笔记本,炭笔,父亲的星图。
还有三条裙子和一双袜子。
这个搭配当然不是我的本意。
「为什么只有一双袜子?」妈妈问。
「我可以用清洁术。」
「清洁术能让它变干净,不能让磨破的地方长回来。」
「我可以买新的。」
「用你那三十五金币?」
「准确来说,现在只剩三十四金币八十银币。早餐花了二十银币。」
妈妈叹了一口气,把一个小布包塞进我的挎包。
「两双袜子,一包盐,还有一点止血草。别什么都想着用魔法解决。」
「知道啦。」
「遇到不懂的事先问,遇到太便宜的东西别急着买,遇到太热情的人别急着信。」
「知道啦。」
「不要随便替别人做决定。」
「知道啦。」
她看着我。
我赶紧挺直腰背,摆出一副非常值得信赖的样子。
妈妈年轻时也是巡游魔女。她走过的地方比我能在地图上找到的还多,也遇到过许多我没听说过的事。她总说,巡游者应该看,而非参与;见证,而非改变。
我当时对这句话的理解十分简单。
少管闲事,就能活得久一点。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理解也不能算完全错误。
只是不太完整。
登艇铃响了两次。
爸爸帮我把挎包背好,又调整了一下肩带。
「星图不一定永远正确。」他说。
「没关系。我会看航标。」
「航标也可能出错。」
「那我就问人。」
「人也可能出错。」
「爸爸,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出门?」
他笑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如果迷路了,就抬头看看星星。」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因为你一次也没有认真回答。」
我扶住被风吹起的长发,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
「知道了。」我说,「我会回来的。」
这次他们都没有纠正我。
我转身登上栈桥。
商航艇离港时,妈妈站在塔边向我挥手。爸爸没有挥手,他正扶着眼镜,像是想把逐渐远去的飞艇看得更清楚。
我也没有哭。
只是高天的风确实很大。
吹得眼睛有点酸而已。
○
六天后,飞艇抵达白星岛。
那是第七天的下午四点。
我靠在甲板护栏边,看着岛屿从天海尽头缓缓浮现。
白星岛比故乡大得多。密集的白色屋顶沿着岛面铺开,几条笔直街道从港口延伸到中央矮山。停泊塔足有八座,高低错落地立在岛缘,来往飞艇像银梭鱼群一样穿行其间。
夕阳照在那些白墙上,整座岛都泛着一层暖金色。
真漂亮。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风景。
而是码头中央那块足有两层楼高的公告板。
金色悬晶嵌在黑色边框里,密密麻麻的文字会自行翻动。飞艇编号、抵达时间、离港塔位依次排列,最下方还有一行不断滚动的广告:
银翼自动航路系统,为每一段旅程指明方向。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因为去七灯岛的箭头正指向一堵墙。
一名穿灰色制服的维护员走过去,用力拍了一下公告板侧面。
箭头闪了闪,转向另一边。
周围没有人觉得奇怪。
我也没有。
任何新东西刚开始使用时,偶尔犯点小错都很正常。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船身传来轻微震动,栈桥与甲板接合。
我检查了一下装备,拎起已经轻了不少的挎包。
是的,轻了不少。
船票五金币,六天的饭钱接近十金币。出发前那个拥有三十五金币、认为自己相当富裕的伊莉雅,已经成了一个遥远而天真的过去。
我现在还剩二十金币左右。
这笔钱当然不能说少。
只要我不住店、不吃饭、不买船票,应该可以用很久。
可惜旅行恰好离不开这三样。
我随着人群走下飞艇。
港口的风里混着木料、悬晶燃料和烤鱼的气味。搬运工推着货车从栈桥间穿过,商贩高声招揽刚下船的旅客,还有人举着写满旅店名称的木牌。
那些木牌就立在自动公告板下面。
一边是会自行翻页的新机器,一边是扯着嗓子喊客人的老人。
两者看起来都很忙。
我沿商业街走了不远,便看见一处烧烤摊。
摊主是个一身肌肉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处理一条活蹦乱跳的银梭鱼。他长得很凶,手里的刀也很亮。
招牌上的价格更凶。
一条烤鱼,五十银币。
五十银币?
它是吃悬晶长大的吗?
我站在摊前,努力不让震惊出现在脸上。
「吃点什么?」摊主抬起头。
他的语气意外和善。
「第一次来白星岛?推荐烤银梭鱼。今天上午刚捕的,肉多刺少。」
我看了看鱼,又看了看价格。
理智告诉我,刚出门就应该节省。
鱼的香味告诉我,理智偶尔也该放个假。
「那就来一条吧。」
「五十银币。」
我递出一枚金币,看着它变成五十枚银币回到手里,心中莫名产生了一种财富没有减少的错觉。
摊主把鱼放到铁网上。油脂滴进炭火,发出滋啦一声,香料的气味随着热气一起飘过来。
我坐在摊边的木凳上等待。
街上不时有人朝我这边看。
一定是被天生丽质的魔女小姐吸引了吧。
我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外地人吧。」旁边有人小声说。
「白头发,挺少见的。」
原来只是白头发。
好吧,也算有眼光。
摊主把烤好的鱼递给我。我咬下一口,外皮焦脆,鱼肉柔软,微辣的香料在舌尖散开。
「好吃!」
五十银币顿时显得非常合理。
这就是金钱最可怕的地方。只要食物足够好吃,人就很容易原谅它的价格。
两名穿港口制服的工人在我旁边坐下。
「刘易斯,来两条,多加辣。」其中一人说。
「刚下工?」摊主问。
「卸完自动航标那批零件才走。那箱子重得要命,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新机器嘛,精贵得很。」
另一个人看见了我。
「刘易斯,这是你说的那个亲戚?长得真可爱啊。」
「不是。」摊主摆手,「莉莉的头发是蓝色的。她现在多半还趴在玛尔塔的茶馆里睡觉。」
「她真要去中央塔?」
「接引通知都来了。先去追星港考试,通过了才有资格进中央塔。」
刘易斯说到这里,翻鱼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在这座岛待着,浪费那份天赋。该走还是得走。」
我吃完最后一口鱼,悄悄记住了“蓝色头发”和“玛尔塔茶馆”。
并不是因为好奇。
只是我除了妈妈之外,还没遇见过其他准备成为魔女的同龄人。
稍微看一眼也很正常。
当然,在此之前,我得先找到住处。
我最后选中港口外一家名叫海风旅店的小店。
外墙的白漆有些脱落,窗台上摆着几盆红玫瑰。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前台老板从打盹中醒来,打量了我一眼。
「住宿?」
「一个人。多少钱一晚?」
「一金币,普通房。」
「我在阿尔卡迪亚住的旅店,条件比这里好多了,也只要八十银币。」
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但讲价这种事情,重要的从来不是事实,而是气势。
老板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
令人火大。
我朝他露出一个非常可爱的笑容。
老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九十银币,最低。」
有效果。
「八十。」
「八十五。」
「成交。」
我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接过钥匙。
上楼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板。
他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在思考自己到底赚了还是亏了。
很好。
只要让对方也产生这种怀疑,这次讲价就算成功。
不愧是我。
啊,我在说什么呢。
○
洗去六天航行积下的疲惫后,我离开旅店。
此时太阳已经贴近天海边缘。橙红色的光从街道尽头照过来,石砖和两侧房屋像组成了一只巨大的画框。商铺陆续点亮悬晶灯,淡金色光芒一盏接一盏亮起。
我沿街走了一会儿,很快找到玛尔塔茶馆。
门口挂着一串细小风铃。推门时,清脆的声音在店里转了一圈。
茶馆不大,深褐色木地板擦得很干净,几扇方窗正朝外开着。墙上挂着各地的旧航班表,纸张有新有旧,其中最老的一张已经褪成浅黄色。
柜台后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喝茶?」她问。
「红茶吧。昭华产的。」
「识货。也可能只是会挑贵的。」
「…………」
她转身去煮水。
剩下的桌子几乎都坐了人,只有靠窗一桌还有空位。
准确来说,是半张桌子有空位。
另一半趴着一个女孩。
她有一头明亮的蓝色短发,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边圆润的脸颊。随着呼吸,发梢轻轻起伏。
蓝色头发。
看来就是她。
我在她对面坐下。
老妇人很快端来红茶。把杯子放到桌上时,她的视线落在我胸前的吊坠上,停了片刻。
「这石头从哪里来的?」
「爸爸送的。他做星图测绘。」
「看着像旧航标塔里拆下来的东西。」
「航标也用这种矿石?」
「很久以前用。现在早换成标准悬晶了。」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把一小碟糖推到我面前。
「我叫玛尔塔。需要续杯就叫我。」
「谢谢。」
我低头看了看吊坠。
里面的矿石安安静静,没有发光。
对面的女孩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她揉了揉眼睛,露出一双翡翠色的眼眸。
「欸……你是?」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你好。」我说,「抱歉,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本来只打算趴一会儿。」
她看向窗外已经偏斜的夕阳,沉默了两秒。
「好像趴得有点久。」
「大概两个时辰。」玛尔塔在柜台后说。
「玛尔塔婆婆,你怎么不叫我?」
「因为你睡着的时候比较安静。」
「好过分。」
蓝发女孩坐直身体,向我伸出手。
「我叫莉莉。等我成为正式魔女后,就是魔女莉莉啦。」
「称号也叫莉莉?」
「称号还没有想好。你觉得‘青空魔女’怎么样?」
「听起来像专门负责预报天气的。」
「那‘蓝宝石魔女’?」
「像珠宝店。」
「你要求好多。」
明明是她问我的。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叫伊莉雅,目前也不是正式魔女。」
莉莉的目光立刻落在我胸口的见习徽章上。
「这么说,你会魔法?」
「会一点。」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把翡翠嵌在戒指上。
因为这种颜色离得太近时,确实很容易让人忘记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能让我看看吗?」
「在这里?」
「最简单的就好。拜托了。」
她身体前倾,翡翠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被这样看着,实在很难拒绝。
绝对不是因为她长得可爱。
我是说,不完全是。
我抽出魔杖,轻轻点了一下。杖尖亮起一团柔和白光,照亮我们之间的茶杯。
「好厉害!」
「只是照明术。」
「还有吗?」
「有倒是有,不过不适合在茶馆里施展。」
「那我们去外面。我知道一个没人的地方!」
她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到桌沿,发出咚的一声。
「呜!」
玛尔塔在柜台后叹气。
「先把茶钱付了。」
○
莉莉带我来到白星岛中央的矮山上。
我们离开大路,沿一条被人踩出来的草径向上。走到山顶时,太阳已经只剩一小半。云层被染成金红色,远处的飞艇从夕阳前缓缓经过,只留下一道深色剪影。
「怎么样?」莉莉张开手臂,「这里很漂亮吧?」
「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
「非常漂亮。」
「这还差不多。」
草坡上没有别人。
我给她演示了风魔法、取水术和悬浮术。
风魔法很成功,只吹飞了莉莉的一根发夹。
取水术也很成功,如果不计较水球最后落在我自己鞋面上的话。
悬浮术则让一块石头飘起半米,坚持了足足十秒。
整体来说,是一场相当完美的展示。
「原来魔法真的会失败。」莉莉捡回发夹时说。
「那是演示失误情况。」
「原来如此。」
她点头点得十分认真。
我忽然有些惭愧。
只有一点。
太阳完全沉下去后,气温迅速降低。我给两人施加保暖术,并肩坐在草地上。
起初,天空只有几颗星。
随后是十几颗,几十颗。
夜色越来越深,整片星空逐渐从天幕背后显现出来。银河横过头顶,细碎星光像洒在黑色绒布上的银沙。
莉莉难得安静下来。
「我小时候就想去中央塔。」她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魔女可以去很多地方。」
她把下巴放在膝盖上。
「刘易斯舅舅一辈子都在白星岛。他总说这里很好,什么都有。可他又总给我讲来往客人说过的故事。风鸣共和国会唱歌的桥,伊格尼斯永远冒烟的山,还有一座每三十年才会经过一次的移动岛。」
「莫比乌斯?」
「对,就是那个。」
她笑了一下。
「我想,如果成为魔女,就能亲眼去看了。」
「你会的。」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能不能通过考试。
随口保证别人的未来,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至少对说话的人来说很轻松。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
「就算暂时没通过,也不代表你永远去不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想看见她因为失败而露出失望的表情。
明明我们才认识不到半天。
这大概只是因为我心地善良。
嗯,一定是。
莉莉侧过头看我。
「你是在安慰我吗?」
「很明显吗?」
「有一点笨拙。」
「…………」
她笑出了声。
我决定不再理她,抬头望向星空。
就在那一刻,周围的声音忽然远去了。
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山下街道的喧闹声,身边莉莉轻轻的呼吸声,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水。
世界安静下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
我从六岁开始,偶尔会在星空下感受到某种难以说明的东西。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听不清词句,却知道那声音正在呼唤自己。
以前,那些声音总是混在一起。有时像孩童嬉闹,有时像老人夜谈,更多时候只是一阵没有意义的低语。
但那天晚上,我看见了光。
一条很细的银线从莉莉胸口延伸出去,没入阿尔卡迪亚中央的方向。
另一条线连着我胸前的吊坠,穿过山坡,指向白星岛北侧那座刚刚亮起的航标塔。
更远处,还有一条近乎透明的线向下沉去,穿过岛屿边缘,消失在天海深处。
最后一条线则伸向星图上那片没有岛屿的空白。
四条线只存在了一瞬。
我甚至来不及眨眼。
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
「……就……」
我屏住呼吸。
「……在……」
吊坠贴着胸口,传来微弱暖意。
「……这里……」
声音断了。
所有光线同时消失。
风声、虫鸣和草叶的触感一下回到身边。我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按着吊坠。
这里?
是指白星岛?那座航标塔?还是天海下面?
我心跳得很快。
繁星纪元的遗迹。
隐藏的宝藏。
某种只有我能找到的古代秘密。
这些十分符合十七岁少女想象力的词,一个接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
我转头想叫莉莉,却发现她已经靠在我的左臂上睡着了。
「…………」
刚才还在谈论远大梦想的人,竟然能在如此重要的时刻睡得这么熟。
我轻轻推了推她。
「莉莉?」
「唔……我会成为魔女的……」
看来梦里还在考试。
我没有再叫她。
我脱下斗篷盖在她背上,然后小心地把她背起来。她比看上去稍微重一点。
她的呼吸落在我的颈侧,有一点痒。我本想调整姿势,又担心把她弄醒,最后只好维持着一个并不舒服的角度往山下走。
只是稍微。
一定是因为我走了一天,绝不是我力气不够。
下山途中,刘易斯正提着灯沿草径找上来。他看到我背上的莉莉,立刻加快脚步。
「她怎么了?」
「睡着了。别担心。」
刘易斯松了一口气,从我背上接过她。
莉莉换了个姿势,熟练地靠在他肩上,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给你添麻烦了。」刘易斯压低声音。
「没事。她带我看了很漂亮的星空。」
他看了看我,又抬头看向山顶。
「明天有空的话,来摊上吃鱼。算我请你的。」
免费。
这是多么动人的词。
「我会去的。」我立即回答。
与刘易斯分别后,我独自回到海风旅店。
北侧航标塔的灯在远处一明一暗。金色火光穿过夜色,每隔数秒闪烁一次,为夜航的飞艇标示方向。
我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就在这里。
星星是这么说的。
我决定在白星岛多留几天。
一方面是为了赚钱。
另一方面,当然是为了调查那座航标塔。
至于我当时究竟更在意哪一件事,现在已经很难说清了。
那天深夜,我躺在旅店的小床上,抱着发现古代宝藏后就能一夜暴富的美好幻想,很快睡了过去。
而在我看不见的白星岛北侧,自动航标塔的金色灯焰忽然偏向了本不该指向的方向。
只有短短一瞬。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至少,当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