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在一阵非常不妙的声音中醒来。
那声音来自我的钱包。
更准确地说,是钱包里金币彼此碰撞时发出的、仿佛正在窃窃私语的声音。
它们好像在说:
「我们快要分开了。」
「嗯,都是因为她昨天吃了烤鱼。」
「明明可以不吃的。」
「还讲了价。」
「讲价不是重点。」
「她甚至觉得自己赚到了。」
「真是可怜。」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被早晨的风吹得轻轻鼓起。街道上的车轮声、搬运工的吆喝声和远处飞艇引擎的嗡鸣,隔着窗户传进来,混成一片属于港口的声音。
我伸手摸向床头的钱包。
昨晚离开烧烤摊之后,我在海风旅店住了一晚,花掉八十五银币。红茶一杯十二银币,虽然玛尔塔老板娘说看在我第一次来的份上少收了两银币,可我还是买了两块甜点。
那两块甜点总共六十银币。
我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第二块。
大概是因为第一块吃完以后,第二块正在旁边看着我。
我把钱包打开。
二十金币,十五银币。
考虑到下一程船票、食物、住宿,以及某些不可预见的开销,这笔钱并不能算很充裕。
比如不可预见地买一条鱼。
我坐起身,盯着钱包看了一会儿。
「今天开始节约。」
我对钱包宣布。
钱包没有回答。
但我感觉它并不相信我。
○
我在镜子前梳好头发,把深蓝色发带重新系好。
发带被水打湿后,颜色会变得更深。妈妈说这是她年轻时旅行经过某座岛时买来的纪念品,至于是哪座岛,她已经忘了。
我觉得这也很符合妈妈的风格。
她记得每个地方发生过什么,却经常忘记那些地方究竟叫什么。
我把魔女见习徽章别在胸口,又检查了一遍挎包。
小折刀,水壶,炭笔,笔记本,备用衣物。
钱包。
还有一块蓝色悬晶和一块红色悬晶。
后两样东西不能随便使用。
悬晶虽然看起来像漂亮的玻璃珠,但每一块都贵得惊人。普通的蓝色悬晶可以用来净水和治疗,红色悬晶则能为火焰和飞艇提供能量。对一个旅行者来说,悬晶既是魔法燃料,也是紧急情况下的救命钱。
所以我一直把它们贴身放着。
并且绝不拿出来炫耀。
除非真的需要。
我推开房门,下楼退房。
旅店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算盘。他看见我,先看了看我的挎包,又看了看我胸口的徽章。
「住几晚?」
「今天不退房。」
「那你刚才拿着行李下来做什么?」
「我只是想感受一下退房的气氛。」
老板的手停在算盘上。
「…………」
「开玩笑的。麻烦再住一天。」
「八十五银币。」
「八十。」
「八十五。」
「昨天明明八十五。」
「所以今天也是八十五。」
这逻辑竟然没有问题。
我只好把钱递给他。
「对了。」老板接过银币,顺手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纸,「昨晚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蓝头发的小姑娘,说如果你醒了就去玛尔塔的茶馆。」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吗?」
「她说你看到她就知道了。」
这句话通常有两种可能。
第一,她真的有重要的事。
第二,她忘了要说什么。
鉴于莉莉昨天在山坡上表演了“坐着睡着”,我更倾向于第二种。
离开旅店后,我没有直接去茶馆,而是先前往港口公告板。
因为一个旅行者必须学会安排预算。
比如,先找到工作,再去吃早餐。
这样就能把早餐的钱算进工作收入里,显得自己很会理财。
公告板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它比昨天看起来更加忙碌。黑色的板面上,金色文字一行接一行地翻动,航班、货运、招聘和天气警告交替出现。
其中一行字刚刚滚过去。
白星岛至七灯岛航线:自动航标系统试运行期间,班次可能延误。
下一行则是:
银翼商团诚聘临时航标搬运工,日薪一金币。要求:身体健康,能够识别货物编号。
一金币。
我立刻精神起来。
这笔钱足够支付一晚旅店,还能剩下十五银币买早餐。
至于“身体健康”,我当然符合。
“能够识别货物编号”,对一位能读写通用语的魔女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伸手揭下招聘单。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先我一步把它揭走了。
「这份工作我要了。」
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我转头。
莉莉站在我旁边,蓝色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这个?」
「因为你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只是因为我在认真研究。」
「你刚才已经把‘一金币’念出声了。」
「…………」
她把纸袋递到我面前。
「给你。」
「这是什么?」
「早餐。刘易斯舅舅让我带来的。」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一块空麦面包和一小份腌鱼。面包还有温度,腌鱼的香味从纸缝里飘出来。
「多少钱?」
「不用钱。」
我的手指停在纸袋上。
「真的?」
「真的。」
「你确定?」
「确定。」
「没有什么‘以后请我吃十顿’之类的附加条件?」
「舅舅说,你昨天把我送回茶馆了。」
「只是顺手。」
「所以这是谢礼。」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打开纸袋,咬了一大口面包。
清晨的面包和昨晚的烤鱼完全不同。它没有浓烈的香料,只有淡淡的麦香和一点盐味。
但它是免费的。
免费食物总是有自己的味道。
更何况,这是莉莉一大早特意送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觉得手里的面包似乎比刚才更甜了一点。
一定是刘易斯在面团里放了糖。
「好吃吗?」莉莉问。
「嗯。」
「看起来不像很满意。」
「因为我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称赞得太过分。」
「为什么?」
「这样会显得我没吃过好东西。」
莉莉看着我手里已经少了一半的面包。
「可你刚才吃得很快。」
「那是因为我在证明它并没有那么好吃。」
「原来如此。」
她又点头。
这个人真的很好骗。
我决定以后少在她面前说谎。
至少少说一点。
○
公告板下的工作一共有三份。
第一份,清理飞艇船底的艇藤,报酬一金币二十银币。
第二份,给商业街的悬晶灯注入魔力,报酬八十银币。
第三份,搬运自动航标系统的核心零件,报酬一金币。
「清理艇藤听起来很危险。」莉莉说。
「它们只是长在飞艇底部的生物,又不是会咬人的魔兽。」
「那你为什么不选点灯?」
「因为一金币二十银币比八十银币多四十银币。」
「你不是说危险吗?」
「危险和报酬通常是一起出现的。」
我指了指第三份招聘单。
「而且搬运只要一金币,还要识别货物编号。」
「那就选这个?」
「不。」
我把第一份招聘单揭了下来。
「一金币二十银币。」
「你刚才不是还说飞艇船底危险吗?」
「我只是说听起来危险,实际上可能很安全。」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很危险,招聘单上应该会写‘极度危险’。」
「…………」
「再说了,我会魔法。」
莉莉看了看我胸口的徽章,又看了看那张招聘单。
「我也去。」
「你?」
「我会用刮刀。」
「这和我会魔法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她说得非常坦然。
我突然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你也需要钱?」
莉莉点了点头。
「去追星港的船票,还有考试前的住宿。舅舅说他可以帮我付一部分,但不能一直靠他。」
她看着公告板,语气轻松,手指却悄悄捏紧了工作单的一角。
「我想自己赚一点。」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也是为了钱才站在这里。
只是我的钱来自过去十七年里帮邻居干活、帮爸爸整理星图和妈妈偶尔给的零花钱。它们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从故乡一路牵到我的钱包里。
而莉莉的钱,大概还要从自己的手上赚出来。
「那就一起去吧。」我说。
莉莉抬起头。
「真的?」
「嗯。收入按七三分。」
「为什么你七,我三?」
「因为我是魔女。」
「可我也会拿刮刀。」
「那就**分。」
「三七。」
「你是不是想让我倒贴?」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吓唬我,说船底危险。」
「好吧,五五分。」
「成交。」
她答应得太快了。
我怀疑自己在谈判方面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不过有一个条件。」我说。
「什么?」
「工作时间不许睡觉。」
莉莉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
「这可能有点困难。」
看来我的预感是正确的。
○
白星港三号干船坞位于港口北侧。
它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是一座巨大的房屋,而是一块直接伸出岛外的宽阔平台。平台下方悬挂着一艘中型商航艇,船腹距离天海只有几十米。
站在平台边缘向下看时,天海呈现出层层叠叠的蓝色。
最上层明亮,下面逐渐变暗。更深处被淡灰色的雾气遮住,只能看见几条巨大生物的模糊轮廓从远处游过。
那不是飞。
它们在天海中游动。
我俯身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舒服的念头。
如果一直往下掉,会掉到哪里?
「不要看太久。」莉莉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只是在观察。」
「港口的人说,盯着下层域太久会得下眩症。」
「那是什么?」
「头晕、恶心、想跳下去。」
「那我现在还好。」
「你刚刚的脸色有点白。」
「那是我的发色映衬出来的。」
她没有继续争辩,而是把我拉离平台边缘。
负责我们工作的监工是一位留着短胡子的男人。他看了看我胸前的徽章,又看了看莉莉。
「会用清洁术吗?」
「会。」
「会用风刃吗?」
「会。」
「会不会不小心把船皮割开?」
「当然不会。」
我回答得非常肯定。
监工显然没有完全相信。
「魔法不是用来显摆的。艇藤要从根部铲,不要直接削。船皮下面是防水层,破了以后整条船都得返修。」
「知道了。」
「还有,别往下看。」
今天的人是不是都太爱提醒别人了?
我和莉莉沿着绳梯下到船腹。
艇藤是一种附着在飞艇船体上的生物。它们的幼体在天海中漂浮,碰到船身后便会扎根,逐渐长出一层层褐绿色的藤壳。
从远处看,倒像是飞艇长出了不太好看的胡子。
我用魔杖轻轻敲了一下艇藤。
它缩了起来。
「会动。」
「当然会动。」莉莉说。
「我只是确认一下。」
「你昨天还说它不会咬人。」
「确认不代表害怕。」
艇藤的末端突然弹出一根细丝,啪地粘在我的斗篷上。
我低头看着那根细丝。
「…………」
莉莉赶紧背过身。
她的肩膀在抖。
「你笑了吧?」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这就是笑。」
我用风魔法割断细丝,顺手把斗篷上的黏液清理干净。
随后,我认真开始工作。
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
风刃贴着船体掠过,藤壳一片片脱落。莉莉则用刮刀从根部撬开残留的部分。她的动作看起来不快,但很稳,几乎没有一次刮到旁边的蒙皮。
「你以前做过这个?」我问。
「没做过。」
「那你怎么知道哪里是根?」
「看颜色。浅色的部分是外层,深色的部分贴着船皮。」
「你看得很仔细。」
「因为刮坏船皮要赔钱。」
「…………」
她的理由很实际。
也很有说服力。
我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割开的那一大片艇藤。
藤壳下方露出了一道细细的白痕。
「那个是什么?」
莉莉凑过来看。
「应该是蒙皮。」
「应该?」
「我觉得……可能……大概……」
「你刚才不是说当然不会吗?」
监工从上方探头下来。
「怎么了?」
他看见那道白痕,脸色立刻变了。
「谁干的?」
我默默把魔杖藏到身后。
莉莉指了指我。
她指得十分干脆。
「喂!」
「你说过要诚实。」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刚才。」
「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你正在假装工作很顺利。」
监工沿着绳梯爬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白痕。
「还好,只擦掉了一层保护蜡。把旁边的艇藤清干净,再涂一遍密封剂。」
「不用赔钱?」
「从报酬里扣十银币。」
「原来还是要赔。」
「不然呢?」
我看向那道白痕。
它比我想象中更显眼。
魔法确实很方便。
但方便不代表适合所有事情。
莉莉把一把刮刀递给我。
「用这个。」
「我会用魔法。」
「所以你刚才割坏了船皮。」
「只是擦掉保护蜡。」
「好的,擦掉保护蜡的魔女小姐,请使用刮刀。」
她的语气听起来和玛尔塔很像。
我接过刮刀。
我们的手指在刀柄上碰了一下。
莉莉毫无反应地松开手,我却莫名其妙地握紧了刮刀,差点把刀柄当成艇藤一起铲掉。
「……我知道了。」
剩下的工作,我没有再使用风刃。
○
午休时,工人们坐在平台上吃空麦面包。
我和莉莉分到一碗热汤,还有两片烤银梭鱼。
这次的鱼不是我买的。
而是工作餐。
我感觉自己已经开始逐渐掌握旅行的秘诀了。
「你们是第一次来白星岛?」一名工人问。
「我昨天刚到。」我说。
「我是本地人。」莉莉回答。
「小姑娘也要去中央塔?」
莉莉点头。
「那挺好。听说中央塔最近扩建,要招很多新学徒。」
「真的吗?」
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是真的。银翼商团最近和魔法学会一起推广自动航标,学会要培养更多懂魔法和设备的人。」
另一个工人咬了一口面包,含糊地说:
「也可能是因为以后不需要那么多领航员了。」
「自动航标真的能替代领航员?」我问。
「公告上说得很厉害。只要输入航线,机器就会自己调整方向,遇到风暴也能提前预警。」
「那不是很好吗?」莉莉说。
「对乘客来说当然好。」
那名工人看了一眼船坞里的商航艇。
「但如果它真的能自己认路,领航员还要做什么?」
旁边有人接话。
「可以去做别的工作嘛。」
「你说得轻松。我干了一辈子领航,除了看星星,什么都不会。」
「现在不用看星星也能开船了。」
「所以才让人不安。」
没人再说话。
港口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天海的湿气。
我看向远处的自动公告板。
金色文字正在翻页。
新航路,新生活。
它下面还有一行较小的字:
试运行期间,原航标员可申请转岗培训。
这听起来很合理。
也许自动航标真的会让旅行更安全,让更多偏远岛屿获得航线,让人们更容易见到从前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风景。
但对正在失去工作的那些人来说,合理似乎不够。
我第一次觉得,一件事同时变好、变坏,原来并不矛盾。
○
下午两点,我接到第二份工作。
搬运自动航标的核心零件。
发布任务的人是一位穿深蓝工作服的年轻女性。她有一头束在脑后的棕色长发,手里拿着一叠表格,表情认真得像每一张纸都欠她钱。
「你就是持有见习徽章的伊莉雅?」她问。
「正是我。」
「我是薇拉娜,魔法学会派驻白星岛的纹章术士,负责自动航标系统的现场校准。」
她看了看莉莉。
「她也是临时工?」
「她是我的助手。」
「她有搬运许可吗?」
「没有。」
「那她不能接触核心箱。」
莉莉立刻举起手。
「我可以搬普通的东西。」
薇拉娜看着她。
「普通货物可以。核心箱只能由登记人员负责。」
「那我搬箱子旁边的东西。」
「可以。」
「旁边的东西是什么?」
「备用固定架、校准工具和绝缘布。」
「那我就搬那些。」
她回答得非常快。
薇拉娜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但不要靠近封条,也不要擅自打开任何箱子。」
「明白。」
她说完,带我们走进航标仓库。
仓库里摆满了金属箱和木制货架。每只箱子上都贴着编号,有的写着蓝色悬晶,有的写着金色悬晶,还有的标注着魔纹基板、校准镜片和备用燃料。
最里面放着一只长方形黑铁箱。
箱子比其他货箱大一圈,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银白色封条。
封条中央写着:
B-17。
我胸口的吊坠热了一下。
很轻微。
但这次不是反光。
我停在原地。
「怎么了?」莉莉问。
「没什么。」
我看向那只箱子。
星感像一根刚刚绷紧的弦,在我的意识深处轻轻震动。
就是它。
昨晚我在山顶看见的黑色星点,正和这只箱子连接在一起。
那里面一定有繁星纪元的遗迹。
或者一座古代城市。
再不济,也应该有一件会发光的宝物。
「别发呆。」薇拉娜说,「箱子要送去北侧试验塔。」
「好的。」
我走到箱子旁边,伸出魔杖。
悬浮术。
金属箱缓缓离地。
它比看上去重得多。箱体刚刚浮起,魔杖尖端的光便暗了一瞬。我只好加大魔力输出,箱子才勉强稳定。
「需要帮忙吗?」莉莉问。
「不用。」
我咬紧牙。
「这种程度的重量,对一位优秀的魔女来说……」
箱子突然向左倾斜。
莉莉赶紧扶住旁边的固定架。
「对一位优秀的魔女来说?」
「对一位优秀的魔女来说,是很好的锻炼。」
搬运开始得并不顺利。
我必须控制悬浮术,让箱子保持离地半米;莉莉负责抱着备用固定架跟在旁边;薇拉娜一边看表,一边提醒我们不要撞到货架。
而在我们身后,负责登记的男人不断催促。
他三十多岁,戴着灰色帽子,脸上挂着一种对任何事情都不太耐烦的表情。
「快一点。试验塔的校准窗口只有三个时辰。」
「我们已经很快了。」薇拉娜说。
「如果错过窗口,损失由谁负责?」
「你负责催促,还是我负责校准?」
男人撇了撇嘴。
「我只是提醒你,薇拉娜小姐。银翼商团已经为这次试运行投入了很多钱。」
「所以才更不能出错。」
男人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铁箱的封条,手指在帽檐上敲了敲。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卡德,是银翼商团临时聘用的材料登记员。
当时我只觉得,他看那只箱子的眼神不太像在看一件普通货物。
更像是在看一笔还没有到账的钱。
○
北侧试验塔距离仓库并不远。
但我觉得自己走了至少半天。
金属箱在悬浮术的控制下像一头固执的牛,走几步就向不同方向倾斜。莉莉不得不一直在旁边调整固定架,薇拉娜则拿着校准表不停确认箱体有没有碰撞。
只有卡德最轻松。
他两手空空地走在最后面。
「你为什么不帮忙?」莉莉回头问。
「我负责登记。」
「登记不需要手吗?」
「当然需要。」
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
「我的手要拿这个。」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至少可以帮我们加油。」
「加油。」卡德毫无感情地说。
「…………」
我觉得莉莉似乎第一次遇到了比我还难应付的人。
这让我稍微开心了一点。
试验塔建在白星岛北侧的高坡上。
它比普通航标塔高得多,塔身由白色石块和金属支架组成,顶部嵌着一圈金色悬晶。周围立着几面半透明的魔纹板,表面流动着细密的光线。
在塔下,几名技术人员已经等待多时。
薇拉娜让我们把箱子放到塔内的圆形平台上。
我解开悬浮术,箱子缓缓落地。
落地的一瞬间,吊坠骤然发热。
我几乎松开了魔杖。
塔顶的金色悬晶也跟着闪了一下。
很短。
短到没人注意。
除了我。
「你还好吗?」莉莉压低声音问。
「我很好。」
「你的脸色变白了。」
「这是我的正常肤色。」
「比昨天还白。」
「因为今天的风比较冷。」
她没有揭穿我。
薇拉娜走到黑铁箱旁,检查封条和编号。
「B-17,外观无损。」
她往表格上记录了一行字。
我盯着箱子。
现在打开它,应该就能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只需要轻轻一划。
我的小折刀就挂在腰间。
而且,作为一名即将踏上繁星探索之路的魔女,偷偷确认一下古代遗迹的内容,应该不算过分。
大概。
「核心箱不能打开。」卡德忽然说。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旁边。
「我只是看一眼。」我说。
「看一眼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封条上的规定就是这么写的。」
「规定是谁写的?」
「银翼商团。」
「那如果我不属于银翼商团呢?」
「你现在在替银翼商团工作。」
这句话非常有道理。
我不喜欢有道理的话。
「自动航标为什么需要这么大的核心?」我问。
薇拉娜抬起头,认真回答:
「因为它不只是一个航标塔。它能读取天海洋流、风压和悬晶罗盘的偏差,自动修正航线。过去只有经验丰富的领航员才能做到的事,它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完成。」
「那领航员以后怎么办?」
「转岗。」卡德说。
「你也这么认为?」我看向薇拉娜。
她沉默了一下。
「一部分人会转为设备维护员、航线数据员或训练员。新的技术会创造新的工作。」
「那原来的工作呢?」
「会减少。」
她说得很坦白。
「我知道这对很多人不公平。但如果自动航标能让更多偏远岛屿获得安全航线,能减少因领航错误造成的事故,那么我们不能因为改变会让人难受,就拒绝改变。」
「你说得好像很确定。」
「因为我必须确定。」薇拉娜看着塔顶的金色悬晶,「如果连负责它的人都不相信它,其他人为什么要相信?」
我没有回答。
金色悬晶在她身后的阳光里缓慢旋转。
我忽然觉得,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校准开始。」薇拉娜说。
技术人员接通魔纹。
塔内亮起一圈淡金色光线,黑铁箱表面的封条随之泛起微光。
我胸口的吊坠又热了一次。
这一次,星感没有变成清晰的联系线。
它只传来一种模糊的不安。
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门。
我没有打开门。
至少,那时没有。
○
自动航标的校准一直持续到傍晚。
我和莉莉离开试验塔时,天边已经染成橙色。
她手里抱着一叠备用固定布,走路比早上快了许多。
「今天赚到了一金币。」她说。
「还没发钱。」
「但工作已经做完了。」
「如果他们拖欠呢?」
「那我们就去找他们。」
「如果他们不认账呢?」
「那就让舅舅带着烤鱼摊的人一起去找。」
「听起来不太像合法讨薪。」
「但听起来很有效。」
我不得不承认,她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旅行伙伴了。
我们沿商业街往回走。
街边的商铺正在陆续点灯。今天的工作是替几家店铺激活悬晶灯,报酬虽然只有八十银币,但胜在轻松。
「你为什么想成为魔女?」莉莉问。
「因为我想旅行。」
「只是旅行?」
「还想寻找繁星纪元的秘密。」
「为什么对那个感兴趣?」
「因为爸爸从小给我讲。那时候的人能让城市飞到天上,还能使用现在已经失传的魔法。」
「你觉得那些故事是真的吗?」
「一半一半。」
「哪一半是真的?」
「城市飞到天上是真的,故事是爸爸讲的。」
莉莉歪了歪头。
「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吧?」
「所以才说一半一半。」
我们来到第一家商铺门前。
店主把一盏金属灯递给我。
「只要注入魔力就可以了?」我问。
「对。亮到明早,不要太亮,省点能量。」
我用魔杖碰了碰灯座。
柔和的光芒亮起。
店主满意地点头,把八枚银币放进我手里。
「这么少?」莉莉问。
「一盏八银币。」
「公告上写的是八十银币。」
「八十是十盏。」店主回答。
「…………」
「这算不算虚假招聘?」莉莉问我。
「不算。因为公告上没有说是一盏。」
我把八枚银币收进钱包。
「这就是港口城市的文字游戏。」
第二家店要点亮三盏。
第三家店要点亮五盏。
最后一家店的灯座竟然卡住了。
我用风魔法吹了半天,灰尘飞得满街都是,灯还是不亮。莉莉蹲下来检查了一会儿,发现是灯座里的接触片歪了。
她用小刀把它拨正。
灯亮了。
「魔法呢?」她问。
「魔法正在心里支持你。」
「那它支持得很安静。」
今天最后一盏灯亮起时,街道上所有悬晶灯忽然同时闪烁了一下。
不只是我们刚刚点亮的灯。
整条商业街,从港口到中央坡道,金色光芒一盏接一盏暗下,又同时亮起。
人群发出短促的惊呼。
孩子们觉得很有趣,开始拍手。
店主们则纷纷抬头。
街道尽头的自动公告板也在同一瞬间停止翻动。
白色的文字停在一行不该出现的航班信息上。
白星岛——七灯岛:航向修正中。
下一刻,文字恢复正常。
公告板重新开始翻页,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刚才那是故障吗?」莉莉问。
「新机器偶尔出点小问题,很正常。」我说。
「这是你昨天说的话。」
「因为这句话通常很有用。」
一名穿港务制服的人从街口匆匆跑过。
他对周围的人喊道:
「别围着看!只是试验系统进行校准,所有航线正常!」
薇拉娜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那叠表格。
她抬头望向北侧试验塔。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塔顶的金色光芒隔着暮色闪烁。
这一次,我没有感到兴奋。
也没有觉得那是宝藏在呼唤我。
胸口的吊坠,只是传来一阵微弱的热意。
像有什么东西,在星空下轻轻醒了过来。
○
晚上八点,我们在茶馆门口分开。
今天的收入总共是一金币二十银币,扣掉十银币的船皮维修费,再和莉莉平分后,我拿到五十五银币。
莉莉拿到同样多的钱。
她把银币一枚一枚装进自己的小钱包,动作认真得像在清点一箱金子。
「你明天还会来吗?」她问。
「如果有工作的话。」
「公告板上有一份搬运活。」
「你已经看过了?」
「我早上顺手记下来的。」
「日薪多少?」
「一金币。」
「那明天继续。」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
我看着她。
「你昨天睡了两个时辰,今天工作了一整天,现在还困?」
「因为工作很累。」
「你还没有成为正式魔女,就已经开始过魔女的生活了吗?」
「什么生活?」
「魔法、旅行,还有随时睡觉。」
「我没有随时睡觉。」
「你昨天在山顶睡着了。」
「那是因为星空太漂亮。」
「你睡着之后看不到星空。」
「梦里可以看。」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
「明天见,伊莉雅。」
「明天见,莉莉。」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
「别忘了带刮刀。」
「我会带魔杖的。」
「那我带两把刮刀。」
「…………」
她挥挥手,沿街道向茶馆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蓝色混进商业街的灯光里,直到她拐过街角才收回视线。
我只是想确认她有没有走错路。
虽然她是本地人,而我是昨天才到的外地人。
我则转身回海风旅店。
走出一段路后,胸口的吊坠又微微发热。
我停下来,抬头望向北侧试验塔。
金色灯焰正在夜色中稳定闪烁。
至少看起来很稳定。
我不知道的是,在那座塔的内部,B-17 黑铁箱上的银白封条已经出现了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裂痕。
而那个我以为通往宝藏的黑色星点,正沿着看不见的联系线,缓慢地向白星岛靠近。
我当时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还有一份工作。
而且报酬是一金币。
所以,绝对不能迟到。